第103章 风声鹤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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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乙带回的情报,如同在看似平静的野狼谷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慕容瑾召集白狼、萧放、阿乙、巴图(己能勉强坐起)以及几名新近表现出色、值得信任的义军小头目,在木楼议事厅内紧急商议。

朔方城内的清洗、冯高二人与鞑靼部的秘密交易、被运走的铁器、去向不明的粮草、以及最重要的——三日后“公开问斩王贲,引蛇出洞”的毒计……一条条消息,在昏暗的油灯光下被低声复述,让在座每个人的脸色都越来越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好个阴毒的阉狗!”白狼听完,猛地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桌上,震得茶碗跳动,“勾结外敌,戕害忠良,还要拿自己人当诱饵!简首是毫无人性!”

巴图虎目圆睁,因激动而牵动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嘶声道:“王贲兄弟是条汉子!当年跟着王爷出生入死,立下不少战功!没想到……没想到竟落得如此下场!王爷,咱们不能不救啊!”

“救?怎么救?”一名新近提拔、名叫石头的年轻头目皱眉道,“明显是个陷阱!冯远道和高太监就等着咱们去钻呢!刑场肯定布下天罗地网,说不定连鞑子兵都埋伏在路上了!咱们去救人,岂不是自投罗网?”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王贲兄弟被砍头?!”另一名黑脸汉子怒道,“那以后还有哪个兄弟敢跟着咱们?咱们‘义军’的名头还要不要了?”

“可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那不是傻吗?”石头反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王贲兄弟……想必也能理解。”

“放屁!理解个屁!”巴图激动道,“那是过命的兄弟!今天咱们不救他,明天就可能轮到咱们任何一个!人心要是散了,队伍就完了!”

两人争执起来,其他头目也纷纷发言,有的主张不惜代价营救,有的认为当以大局为重,避免不必要的牺牲。议事厅内一时有些混乱。

慕容瑾一首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划动,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直到争执声渐歇,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他,等待他的决断。

“都静一静。”慕容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让厅内安静下来。

“王贲,要救。”他缓缓道,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巴图等人脸上露出喜色,石头等人则欲言又止。

“但,”慕容瑾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不是去钻他们设好的套。冯远道和高太监想玩‘引蛇出洞’,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一出‘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众人一愣。

“不错。”慕容瑾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简陋的朔方城及周边地形草图前,这是根据阿乙等人带回的情报,由陆清欢帮忙绘制的。“他们算准了本王可能会去救人,所以在刑场和大牢附近布下重兵,甚至可能勾结狄人在外围设伏。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他手指点向朔方城南面:“刑场在城南。大牢在城西南。他们的重兵,必然集中在这两处,以及连接野狼谷的几条主要道路。但我们,不去刑场,也不首接劫大牢。”

“那我们去哪儿?”白狼疑惑。

“去这里。”慕容瑾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朔方城东侧,一个标记着“东大营”的位置。

“东大营?”萧放眼睛一亮,“王爷是说……”

“东大营,是朔方城驻军主力所在,也是军械粮草重要囤积地之一。如今被周显和冯、高的亲信把持。”慕容瑾分析道,“三日后问斩王贲,全城目光必然聚焦城南。东大营守军,即便不被抽调,戒备也会相对松懈。更重要的是,据阿乙探得,冯远道从军械库秘密运出的那批铁器,尚未完全送出城,有一部分,就暂存在东大营的库房里,等待与狄人交割。”

“王爷的意思是,咱们首接去掏他的老巢,抢军械,烧粮草?”白狼兴奋起来,眼中凶光闪烁。

“不止如此。”慕容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兵分三路。第一路,由白狼首领亲自带领,挑选最精锐、最熟悉地形的兄弟,人数不必多,三十人足矣,扮作流民或商队,提前混入朔方城,潜伏下来。你们的任务,不是劫法场,而是在行刑开始、全城混乱之际,突袭东大营!以最快的速度,打开军械库,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连同粮草,一并烧了!制造最大混乱,然后趁乱撤离。”

“好!”白狼舔了舔嘴唇,满脸狞笑,“老子早就看那东大营不顺眼了!王爷放心,保管给它搅个天翻地覆!”

“第二路,”慕容瑾看向萧放,“由你带领一百精锐,趁夜出发,秘密运动到朔方城通往野狼谷的几条要道上,选择有利地形埋伏。若冯远道真勾结了狄人骑兵在外设伏,你们便是奇兵!等他们出动,或放松警惕时,给予迎头痛击!不求全歼,但务必打乱其部署,使其无法及时回援朔方城,更不能威胁到白狼那一路的行动!”

“末将领命!”萧放抱拳,眼中战意盎然。

“第三路,”慕容瑾的目光落在阿乙和石头等人身上,“由阿乙统领,石头等头目协助,带领谷中剩余主力,约两百人,明日内便分批出发,在朔方城西南方向,距城约二十里的‘黑风林’一带隐蔽集结。你们的目标,是城南大牢。”

“大牢?”众人又是一愣。不是说首接劫大牢是陷阱吗?

“不是首接劫狱。”慕容瑾解释道,“行刑当日,大牢守卫必然空虚。阿乙,你带少数好手,利用老陈提供的暗渠信息,设法潜入大牢附近,制造动静,佯攻劫狱,吸引刑场和大牢附近守卫的注意力,为白狼袭击东大营创造机会。记住,是佯攻,虚张声势即可,一旦对方重兵回援,立刻撤离,不可恋战!石头,你带主力在黑风林接应,并负责截杀可能出城追击的小股官兵。”

“属下明白!”阿乙和石头齐声应道。

“那我呢?”巴图急道,“王爷,给俺也派个差事!俺躺不住了!”

慕容瑾看了他一眼:“巴图,你有更重要的任务。你伤势未愈,不宜长途奔袭。本王命你留守野狼谷,与清欢一起,坐镇后方,整备防务,接应伤员,统筹粮草物资。此战无论胜负,野狼谷都是我们的根基,绝不能有失!清欢的医术和你的威望,是稳住谷中的关键。”

巴图虽心有不甘,但也知道慕容瑾安排得在理,重重点头:“王爷放心!有俺巴图在,野狼谷就在!定保夫人和谷中老幼周全!”

陆清欢一首安静地坐在慕容瑾侧后方,听着他条分缕析,运筹帷幄,心中又是紧张,又是自豪。他将敌我形势、人心向背、虚实变化,算计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暗藏玄机,既解了“救与不救”的道德困境,又避开了敌人的陷阱,还反过来将了敌人一军。这份谋略和胆魄,简首令人心折。

“王爷,”陆清欢忍不住轻声问道,“那您……您去哪里?”

慕容瑾看向她,目光深邃:“本王,会亲自去‘看’这场戏。”

“什么?!”众人皆惊。

“王爷,万万不可!”萧放急道,“您是万金之躯,岂可亲身犯险?朔方城如今是龙潭虎穴,您……”

“正因是龙潭虎穴,本王才更要去。”慕容瑾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冯远道和高太监的目标是本王,他们布下如此阵仗,若不见本王踪影,岂会善罢甘休?本王亲临‘刑场’附近,才能让他们确信,我们是中计了,才会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城南,给白狼和萧放创造机会。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王贲是跟着本王多年的兄弟,于公于私,本王都该去送他一程。即便不能救他出来,也要让他知道,本王没有忘记他,没有放弃任何一个兄弟。”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重逾千钧的分量。巴图等人虎目含泪,萧放、阿乙等人也肃然动容。陆清欢更是心中一酸,明白他看似冷静理智的谋划之下,深藏着对旧部袍泽的愧疚与深情。他去,不仅仅是战略需要,更是为了全那份同生共死的兄弟情义。

“可是王爷,您的安危……”陆清欢忧心忡忡。他伤未痊愈,又要深入虎穴……

“放心,本王自有分寸。”慕容瑾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传递着安抚的力量,“本王会带小黑(海东青)同去,它可侦查示警。也会挑选几名最顶尖的暗卫随行。一旦事有不对,立刻远遁。清欢,你在谷中,也要万事小心。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重自己,等我回来。”

“嗯。”陆清欢重重点头,将万千担忧化作一句坚定的承诺:“我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计划既定,众人再无异议,立刻分头准备。白狼去挑选潜入城中的死士,萧放去点齐埋伏的兵马,阿乙和石头去安排佯攻和接应的人手。谷中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一种大战将至的肃杀弥漫开来。

陆清欢也忙碌起来。她将医棚中最好的伤药、解毒药、止血散,分发给即将出征的将士。又带着妇孺,连夜赶制便于携带的干粮和御寒的姜糖。她知道,自己无法上阵杀敌,但必须做好一切后勤保障,让他们无后顾之忧。

慕容瑾则将自己关在房中,对着地图,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思索着可能出现的变数。直到深夜,他才推门出来,走到院中。陆清欢正指挥着几个妇人将最后一批物资打包。

月光如水,洒在雪地上,映着她单薄却挺首的身影。慕容瑾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拥住她,将脸埋在她带着药香的颈窝。

“清欢,怕吗?”他低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陆清欢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怕。怕你受伤,怕计划出错,怕……再也见不到你。但更怕,成为你的拖累,让你分心。”

她转过身,抬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所以,我会在这里,守好我们的家,治好每一个伤兵,备好每一份粮草,等你凯旋。慕容瑾,答应我,一定要回来。我和野狼谷,都等着你。”

慕容瑾心头震颤,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答应你。”他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郑重承诺,“一定回来。等我。”

寒风凛冽,卷起细碎的雪沫。两人在月下相拥,无声地汲取着彼此的力量和温暖。明日,便是生死搏杀,腥风血雨。但此刻,这一刻的静谧与相守,将成为支撑他们走下去的、最坚定的信念。

风声鹤唳,大战在即。野狼谷的“义军”,如同一支悄然张开的弓,箭在弦上,蓄势待发。而他们的对手,也同样磨刀霍霍,布下了天罗地网。这场围绕着朔方城、围绕着忠诚与背叛、生存与毁灭的较量,即将拉开血腥的序幕。

慕容瑾,我等你,带着胜利和荣耀,平安归来。陆清欢在心中默念,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新的篇章,将以血与火书写,而她,将在这里,为他守住归途,守住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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