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像是你坐在一辆失控的过山车上，不仅安全带断了，前面的轨道还没了，而你手里还捧着一碗滚烫的泡面。

现在的千星之城，就是那辆过山车。

重力锚定系统彻底失效后，这座悬浮了数百年的巨型城市，终于露出了它脆弱的一面。数百万吨的钢铁与混凝土结构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像是巨兽临死前的哀鸣。

上城区的奢华花园、中城区的繁华商业街、下城区的贫民窟……所有的阶级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平等——都在做自由落体运动。

无数的小型飞船、穿梭机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从各个港口蜂拥而出，拼命想要往高处飞，试图逃离这个即将坠毁的铁棺材。但在混乱的气流和不断坠落的建筑残骸面前，这些飞船就像是暴风雨中的纸飞机，一架接一架地被砸毁、爆炸，化作空中的一团团火球。

然而，在这漫天的火光和坠落物中，有一艘船却显得格格不入。

方舟。

它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向上逃窜，反而收起了所有的起落架，将护盾能量开到最大，像是一颗逆流而下的陨石，狠狠地扎进了正在崩解的城市中心。

“疯了！老板你绝对是疯了！”

王铁柱死死抱着操作台的扶手，整个人呈大字形贴在椅子上，脸上的肉被重力甩得乱颤，“别人都往上跑，咱们怎么还往坑里跳啊！这是嫌投胎不够快吗？！”

驾驶舱内，警报声响成一片。红色的灯光疯狂闪烁，映照着每个人紧张的脸庞。

“闭嘴！抓稳！”李啸双手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操作着，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刀。

透过全景视窗，可以看到周围的景象简直是世界末日。一栋三十层高的大楼正擦着方舟的护盾坠落，钢筋水泥刮擦出漫天的火花，刺耳的噪音让人的耳膜都在抗议。

“曾璇！广播系统接管了吗？”李啸大吼。

“接管了！但是干扰很大！”曾璇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覆盖率只有70%，主要是下城区和中城区的工业区！”

“够了！给我发！”

李啸猛地推下节流阀，方舟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硬生生顶开了一块砸过来的巨型广告牌，朝着下方更深处的黑暗冲去。

下一秒，千星之城所有还没损坏的广播喇叭、公共屏幕，甚至是个人的手持终端上，同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那种严肃的官方通告，而是一个带着几分痞气、几分嚣张，却又充满力量的声音。

“喂喂喂？试音试音。这里是方舟号，我是船长李啸。”

“我知道你们现在都在慌，都在想这破城要完了，自己要变成肉饼了。没错，你们想得对，这破地儿确实要完了。”

声音顿了顿，背景里似乎还能听到爆炸的轰鸣声。

“但是！老子今天心情好，打算做个赔本买卖。方舟号现在就在往下城区飞，能带人走。不过我这儿不养闲人，也不收废物。”

“听好了！想上船的，拿着你们吃饭的家伙来见我！你是修引擎的？带上你的扳手！你是搞材料学的？带上你的配方！你是种地的？带上你的种子！”

“什么？你说你有钱？滚蛋！现在的钱就是废纸！我要的是技术！是物资！是能干活的人！哪怕你是掏大粪的，只要你能把这活儿干出花来，老子也给你留个座！”

“坐标已经发到你们终端上了。记住，我只等十分钟。过时不候！”

广播结束。

整个混乱的下城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爆发出了更疯狂的喧嚣。

绝望的人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在某个摇摇欲坠的地下车间里，一个满脸油污的老头听着广播，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台他改装了一辈子的精密车床，那是他的命根子。

“老伙计，看来咱们得搬家了。”

他一把扛起重达几百斤的核心部件，那是即使在城市坠落时他也不肯丢下的东西，迈着沉重的步伐冲向门外。

在一条阴暗的巷子里，一个瘦弱的女孩紧紧抱着怀里的培养箱，里面是一株她在辐射区培育了三年的变异土豆苗。她听着广播，原本死灰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

方舟正在剧烈震动。

它正在穿越中城区和下城区的连接层，这里满是密集的管道和支撑柱，稍有不慎就会撞得粉身碎骨。

“左舷三十度！有大型残骸接近！”冷月凝的声音依旧冷静，但握剑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看到了！给我撞过去！”李啸大吼。

方舟的护盾表面爆发出刺目的蓝光，直接将那块几吨重的金属残骸撞成了碎片。

“老板！下面……下面好多人！”王铁柱指着下方的屏幕喊道。

只见下城区的一个集散广场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他们有的扛着机器，有的背着大包小包，甚至还有人拖着半截飞船引擎。

方舟轰然降落，巨大的气浪将周围的杂物吹飞。舱门打开，放下的不是梯子，而是一个巨大的货运斜坡。

“排队！都特么给我排队！”古不言的身影投影在舱门口，它那标志性的天津话这时候显得格外有威慑力，“那个穿红衣服的，把你手里的金条扔了！沉甸甸的占地方！那个抱孩子的，走这边绿色通道！那个……哎哎哎！那个背着充气娃娃的变态你给我滚一边去！我们要的是有用的人才，不是变态！”

场面极度混乱，但在死亡的威胁下，人们爆发出了惊人的秩序感——因为不守规矩的直接被机械守卫扔出去了。

李啸站在舰桥上，看着下面涌入的人流。

他的系统面板在疯狂刷屏：

【检测到“高级机械师”一名，价值评估：A。】

【检测到“变异植物学家”一名，价值评估：S。】

【检测到“核物理狂人”一名，价值评估：S 。】

【警告：载重接近极限！能量消耗加剧！】

这不仅仅是救人。

这是在“抄底”。

千星之城虽然烂，但这里聚集了整个星域最顶尖的亡命徒和技术疯子。这些人平时分散在各个角落，想招揽都找不到人。现在，一场灾难把他们全部筛选了出来。

能在这个时候带着工具和技术跑到这里的，绝对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老板，差不多了！再装咱们就真飞不动了！”王铁柱看着仪表盘上红得发紫的负重警报，急得直跳脚。

李啸看了一眼时间。十分钟，一秒不多。

“关门！起飞！”

“起飞？往哪飞？上面全是掉下来的石头！”

“谁说往上飞了？”李啸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指了指脚下，“继续往下！去地底！”

“啥？！”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方舟的舱门轰然关闭，引擎喷口猛地向下喷射出反推火焰，但不是为了升空，而是为了加速下潜。

方舟像是一把锋利的钻头，直接撞碎了下城区那薄弱的地板。

轰隆！

随着一声巨响，方舟冲破了最后一道人工屏障，进入了千星之城从未有人涉足过的“禁区”——地下三百层以下的未知空腔。

这里的重力突然变得异常紊乱。

周围不再是金属和混凝土，而是某种暗红色的、仿佛肌肉组织一般的岩石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腐朽，却又蕴含着庞大能量的气息。

“这……这是什么地方？”冷月凝看着窗外，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窗外，是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地下空洞。

而在空洞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心脏。

那不是比喻。

那就是一颗心脏。

一颗足有山岳般大小、早已石化但表面依然流淌着岩浆般纹路的巨型心脏。无数粗大的、如同血管一样的能量管道从四面八方连接在它身上，正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从上方城市抽取来的能量。

而在那颗心脏的顶端，站着一个人影。

虽然隔着老远，但李啸依然能认出那个身影——“赵无极”。

或者说，那个顶着赵无极皮囊的怪物。

他正高举双手，仿佛在进行某种邪恶的献祭仪式。随着能量的注入，那颗石化的心脏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了如雷鸣般的沉闷心跳声。

咚！

这一下心跳，直接震得方舟护盾泛起涟漪，船舱里的所有人都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老板……”王铁柱捂着胸口，脸色苍白，“这玩意儿……也是活的？”

李啸死死盯着那颗心脏，还有站在心脏上的“赵无极”。

他眼前的系统界面弹出了红得刺眼的警告框：

【警告！检测到超高能级生物反应！】

【目标判定：神性生物残骸（激活中）。】

【危险等级：？？？】

【触发隐藏任务：阻止“复苏”或……“夺舍”。】

李啸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的疯狂之色更浓了。

“活的？那正好。”

他从系统背包里缓缓抽出了一根黑黝黝的、上面还沾着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血迹的大号撬棍——那是他最顺手的“物理学圣剑”。

“既然是心脏，那就说明怕疼。”

李啸转过身，看着身后已经被这景象惊呆了的冷月凝和王铁柱。

“兄弟们，准备干活了。”

“这一次，咱们不谈钱，谈命。”

“我们要在这个大家伙醒过来之前，把那个站在它头顶装逼的家伙，给我打下来！”

方舟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推进器全开，拖着长长的蓝色尾焰，在这个充满了远古气息的地下空腔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直扑那颗巨大的石化心脏！

而在他们身后，千星之城的残骸如雨点般落下，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正在为这场地心深处的决战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