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号像是一颗微尘，飘进了巨龙张开的大嘴里。

如果说外面的静谧之海是令人窒息的死寂，那么龙舟的内部，就是一座被时间凝固的博物馆。

当气闸门缓缓打开，那种沉闷了亿万年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这种味道很难形容，不臭，但带着一股子金属氧化后的苦味，混合着某种高分子材料分解后的尘土气，吸进肺里，感觉连喉咙都长了锈。

“我不去了。”

王铁柱躺在医疗舱的担架上，全身上下缠满了绷带，活像个成精的木乃伊。他歪着脑袋，看着准备出发的李啸和杰克，嘴里哼哼唧唧，“哥，不是我怂，主要是这腿脚不方便。万一里面有个啥机关陷阱，我这就是给你们当绊脚石。我就在这给你们看家，要是那独眼龙敢回来，我就是爬也给它把门堵上。”

李啸看了一眼这个浑身是伤的胖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嘴上还是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行了，别在那表忠心了。这地方要是真有危险，你堵门也就是多送一块肉。老实待着，杰克给你留了自卫武器。”

“得嘞！那你们慢走，我就不送了啊。”王铁柱咧嘴一笑，结果扯到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哎哟我去……这脸要是留了疤，以后还怎么靠脸吃饭啊……”

李啸摇了摇头，带着杰克和身穿外骨骼装甲的艾琳娜，走出了方舟号。陈默则将自己的意识下载到了杰克携带的一个便携式全息投影仪里，作为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光人，飘在众人头顶。

他们落脚的地方，是龙舟内部的一条主通道。

仅仅是这条通道，宽阔得就足以让方舟号并排飞两艘。地面铺着一种不知名的黑色晶体，踩上去没有声音，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两旁的墙壁上，刻满了繁杂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密密麻麻的电路和能量管道。只不过现在，它们都暗淡无光，像是干枯的血管。

“这……这也太夸张了。”杰克手里的探测器一直在报警，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数据溢出，“头儿，这些墙壁的材料密度，是中子星外壳的一百倍！哪怕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扔到地球上都能砸穿地心。”

“别乱动。”李啸低声警告，“这里虽然死了，但这具尸体本身就是个超级武器。万一触发了什么被动防御机制，咱们连灰都剩不下。”

他们沿着通道走了整整两个小时。

如果不是外骨骼装甲的助力，光是这就足以让人累瘫。

沿途，他们看到了许多巨大的“雕像”。

那是龙舟原本的船员。

他们并不是人类，而是一种身高接近十米的硅基生命体。他们有着类似岩石的皮肤，四条手臂，面部只有一只巨大的复眼。

此时，这些巨人都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势。有的正扑在控制台上操作，有的正拿着武器冲向某个方向，还有的紧紧抱在一起。

但他们都死了。

他们的身体已经变成了某种灰色的晶体，一碰就碎。

“没有战斗痕迹。”艾琳娜看着一具跪在地上的巨大尸体，声音有些发颤，“他们不是被杀死的。他们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是被抽干了。”李啸停下脚步，看着前方。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高达千米的巨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巨大的凹槽。

李啸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盘古指骨。指骨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指引着他走向那个凹槽。

“看来，这还是个声控门？或者是刷脸的？”陈默的小光人飘过去，围着那个凹槽转了一圈，“不对，这是个基因锁。而且是……概念级的基因锁。”

李啸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他没有用指骨去捅那个凹槽，而是将手掌贴在了上面。

“嗡——”

一声低沉的轰鸣声响起，仿佛是这头沉睡的巨兽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个凹槽并没有打开，而是直接吸收了李啸手掌上的微量汗液和皮屑。紧接着，一道蓝色的光波以大门为中心，瞬间扫过整个通道。

【检测到……同源基因序列。】

【检测到……第99号文明样本。】

【权限确认：继承者。】

那个早已死去的声音系统，竟然用一种古老但能被大脑直接理解的语言响了起来。

轰隆隆——

那扇尘封了亿万年的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舰长室。

或者说，这是一个巨大的全息星图大厅。

大厅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已经熄灭的“恒星”模型。而在恒星周围，环绕着无数个熄灭的光点。

在大厅的正前方，有一把巨大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具比外面那些船员都要高大的尸体。他手里紧紧握着一个黑色的方块，头颅低垂，仿佛在忏悔，又仿佛在沉思。

“那就是……黑匣子。”李啸指着那个方块。

他走过去。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威压。那是上位者残留的气场，即便跨越了无数个纪元，依然让人想要顶礼膜拜。

李啸走到王座前，抬头看着这具巨大的尸骸。

“前辈，打扰了。”

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伸手去拿那个黑色方块。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方块的一瞬间，周围的空间突然扭曲了一下。

那具尸体……动了。

不，是全息影像。

一道光芒从黑色方块中射出，在半空中投射出了一个巨大的影像。那就是这位舰长生前的模样。

他的复眼闪烁着蓝色的光芒，身上披着类似星光织成的战袍。他看着前方，似乎透过了时间的长河，在看着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李啸。

“后来者，如果你能看到这段录像，说明我们要么成功了，要么……彻底失败了。”

舰长的声音宏大而悲凉。

“我是‘破壁者’舰队的总指挥，你可以称呼我为‘元’。”

“我们集合了那个时代一千三百个顶级文明的力量，抽干了三个星系的能量，打造了这艘‘龙舟’。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撞开那扇门。”

画面一转，全息影像中出现了当时的场景。

那是一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壮烈冲锋。

巨大的龙舟在前面开路，身后跟随着无数的小型战舰。而在它们前方，是一堵看不见的墙——叹息之墙。

龙舟的主炮轰鸣，每一发炮弹都能蒸发一个恒星系。它硬生生地在灰雾中撕开了一条路。

“我们以为我们做好了准备。”元的声音变得苦涩，“我们的装甲可以抵御黑洞的撕扯，我们的引擎可以逆转时间。但是……我们错了。”

画面中，龙舟冲到了静谧之海的尽头，冲到了那个“奇点”面前。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无法名状的手，它无视了龙舟所有的防御，轻轻一捏。

画面剧烈抖动，龙舟庞大的舰体瞬间扭曲、崩裂。

“那是维度的碾压。我们在它面前，就像是画纸上的二维小人，面对着三维世界的人类。”

“它没有杀我们。它只是……否定了我们。”

“它说：‘钥匙不对’。”

画面中的元，瘫坐在王座上，复眼中流出了蓝色的液体。

“我们才明白，单纯的力量是打不开那扇门的。那扇门需要的不是炸药，而是……种子。”

“我们这一代文明，已经走到了进化的尽头。我们的科技虽然发达，但我们的灵魂已经固化了。我们太‘硬’了，硬到没有了变数。”

“所以，在最后的时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影像中的元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镜头。

“我把龙舟仅剩的所有生命能量、所有文明的基因图谱、所有关于‘变数’的可能性，都剥离了出来。”

“我把它们压缩成了一颗种子。”

画面中，龙舟的腹部打开，一艘小小的、不起眼的飞船被弹射了出去。那艘飞船只有龙舟的亿万分之一大小，看起来脆弱不堪。

看到那艘飞船的形状，李啸、杰克、艾琳娜，甚至是陈默，全都愣住了。

那独特的三角形结构，那熟悉的引擎喷口……

那是“方舟号”的原型机。

“我们将这颗种子送回了时间的长河，送回了宇宙的边缘。我们用龙舟最后的残骸，在这里筑起了一道防线，挡住了那个高维存在的追击，给种子争取了逃离的时间。”

“龙舟不是主角。龙舟只是一个胎盘。”

“而那颗种子，就是现在的你们。”

元的影像开始闪烁，似乎能量即将耗尽。

“后来者，听好了。你们之所以能来到这里，是因为你们身上流淌着那个‘变数’的血。”

“你们不像我们这样强大，但你们比我们要‘混乱’，比我们要‘鲜活’。”

“方舟就是钥匙。而你们的意志，就是转动钥匙的手。”

“吃掉我们吧。”

元最后说出了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龙舟虽然死了，但我们的骨骼还在，我们的记忆还在。把这艘船吃掉，让方舟完成最后的进化。”

“带着我们的尸体，去撞开那扇该死的门！”

“告诉门后的那个混蛋……我们，回来了。”

影像戛然而止。

黑色的方块重新变得冰冷。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杰克才干涩地咽了一口唾沫：“头儿……他说啥？我是胎盘生的？不对，我是说……咱们的船，是这艘巨舰生的孩子？”

“不仅是孩子。”李啸的手紧紧握着那个黑色方块，指节发白，“也是它们全部的遗产。”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盘古指骨会指引他们来到这里。

这根本不是一次探险，这是一次跨越了亿万年的“认祖归宗”。

“怪不得……”陈默的声音低沉，“怪不得方舟号的底层代码里总有一些我看懂的乱码。原来那不是乱码，那是龙舟留下的‘基因锁’。”

李啸转过身，看着那大厅外无尽的黑暗，以及这艘沉默的巨舰。

他仿佛听到了亿万年前，那些巨人临死前的呐喊。他们不是在绝望中死去的，他们是怀着希望，把生的机会留给了未来。

“这哪是全村人的希望啊。”李啸苦笑了一声，眼眶有些发红，“这他娘的是上一代全宇宙老祖宗把棺材本都掏给我们了。”

通讯器里，传来王铁柱咋咋呼呼的声音：“哥？你们咋还没动静？俺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哭？是不是杰克那个怂包吓尿了？要是害怕就赶紧回来，俺这还有半包瓜子没嗑完呢！”

李啸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沉重的情绪压在心底，对着通讯器骂道：“吃你的瓜子去！杰克没尿，但我现在想尿你一脸！”

他回头看向那个巨大的尸骸，深深地鞠了一躬。

“放心吧，老鬼。”

“这顿饭，我们吃了。那扇门，我们去踹。”

“陈默，准备动手。”

李啸的眼神变得无比犀利。

“把这艘船……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