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

胖子压低了声音，手里的粉色手炮虽然枪管有点歪，但还是第一时间举了起来，准星——或者说大概的方向——对准了那个秋千上的小背影。

“别冲动。”韩磊抬手压下了胖子的枪口。

在这个距离下，韩磊那经过强化的视觉能捕捉到更多的细节。

那个背影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大，穿着一件款式简单得有些过分的白色连体衣，就像是那种医院里给重症患儿穿的无菌服。他的头发是纯黑色的，软软地贴在脑后，随着秋千的晃动微微飘扬。

最让韩磊感到心悸的是，这个孩子身上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

在这个充满了变异怪物、杀人机器和高维杀毒程序的回收站里，没有任何危险气息，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林妍，能感知到什么吗？”韩磊低声问道。

林妍闭着眼睛，眉心紧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过了好几秒，她才猛地睁开眼，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恐惧。

“空……空的。”

“空的？”韩磊皱眉。

“就像……那里什么都没有。”林妍指着那个孩子，声音有些发颤，“我的感知扫过去，就像是扫过一片空气。没有生命波动，没有能量反应，甚至连‘存在感’都没有。如果不是眼睛看到了，我根本不相信那里坐着一个人。”

“幽灵？”胖子咽了口唾沫，“这大白天的……哦不对，这鬼地方一直是大白天。这小鬼该不会是贞子的弟弟吧？”

“不管是什么，都要过去看看。”韩磊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怀抱小秦天的姿势，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那把黑色的短刀。

“安宁，警戒四周。胖子，保护林妍。我过去。”

韩磊一步步向花园走去。

脚下的白色地面依然毫无声息。随着他靠近那层透明的屏障，他体内的“Anti-Virus”权限反应越来越强烈。心脏跳动的节奏开始变得奇怪，仿佛在和某种看不见的频率产生共鸣。

当韩磊走到花园边缘，也就是刚才胖子差点被花咬掉手指的地方时。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层阻挡一切外来物质的透明屏障，在接触到韩磊身体的一瞬间，竟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然后温柔地分开了一条通道。

那些原本张牙舞爪、露出锯齿花蕊的食人花，此刻也纷纷收敛了凶相，花瓣重新合拢，甚至微微低垂，就像是在向君王致敬的臣民。

“我去，磊哥这面子够大的啊。”胖子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这花还带看人下菜碟的？长得帅就能随便进？”

韩磊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他屏住呼吸，穿过花丛，一步步走到了那棵巨大的水晶树下。

那个坐在秋千上的小男孩，依然没有回头。

他似乎在专注地玩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你是谁？”韩磊停在距离秋千五米的地方，沉声问道。

听到声音，秋千慢慢停了下来。

小男孩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当韩磊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是一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五官完美得像是用最精密的算法生成的建模。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张脸，韩磊认识。

或者说，太熟悉了。

那眉眼，那鼻梁，那嘴角的弧度……这分明就是缩小版的韩磊！

不，不仅仅是像。那种神态，那种眼神中透出的深邃和冷漠，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唯一的不同是，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流淌着的数据流不是韩磊那种幽蓝色，而是一种纯粹的、耀眼的金色。

“你……”韩磊张了张嘴，一向冷静的他，此刻竟然有些语塞。

小男孩静静地看着韩磊，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是一台摄像机在记录画面。

他手里拿着一个魔方。

一个并不是三阶、四阶，而是仿佛有着无数个面、在不断自我变化维度的“高维魔方”。刚才他一直在玩的就是这个。

“我不叫病毒。”

小男孩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和平静。

他从秋千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一步步走到韩磊面前。

他太矮了，只能仰起头看着韩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脏骤停的动作。

他伸出那双白嫩的小手，抓住了韩磊的裤腿，歪着头，脸上那种冷漠的数据表情瞬间融化，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仿佛等了家长很久的委屈笑容。

“爸爸。”

这一声脆生生的“爸爸”，在这个死寂的纯白空间里，简直比刚才的核爆还要震撼。

远处的胖子手一抖，粉色手炮“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砸到了脚指头都忘了喊疼。

“我……我草？”胖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磊哥？这……这啥情况？私生子？你啥时候在这鬼地方留了个种？这孩子看着得有四五岁了吧？难道你五年前来过这？”

林妍也是一脸懵逼，目光在韩磊和小男孩之间来回扫视，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韩磊更是僵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爸爸？

开什么玩笑！他这辈子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几次，哪来的这么大的儿子？而且还是在这个系统的核心回收站里？

“你是谁？”韩磊的声音变得干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试图拉开距离。

但小男孩抓得很紧，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

“爸爸不记得我了吗？”

小男孩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高维魔方，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

“滋——”

周围的空间突然波动了一下。

原本纯白的天空，瞬间变成了一片漆黑的星空。无数行绿色的代码像瀑布一样从天而降，构建出了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

在那个投影中，韩磊看到了“自己”。

不，那不是现在的自己。

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看起来更加年轻、更加斯文的“韩磊”。

那个“韩磊”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培养槽前，培养槽里悬浮着一个金色的光团。他正满脸狂热地对着光团说着什么。

声音同步传了出来：

“……你是完美的。你不是病毒，你是进化的钥匙。既然这个世界已经被该死的‘主脑’锁死，那我就创造一把能打开所有锁的万能钥匙……”

“我会给你最高的权限，给你最完美的逻辑自洽性。你将拥有我的基因序列作为伪装，拥有我的思维模式作为内核……”

“叫我……父亲吧。毕竟，是我编写了你。”

画面戛然而止。

星空消散，代码瀑布消失，世界重新变回了纯白的伊甸园。

韩磊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里一片混乱。

那个画面里的“韩磊”，虽然长得和他一模一样，但他确定自己从未做过那样的事，也从未穿过那样的白大褂。

那是谁？

如果是以前，韩磊可能会怀疑自己失忆了。但经历了这么多，尤其是看到了那么多关于“副本”、“轮回”的线索后，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不是我。”韩磊盯着小男孩，沉声说道，“那是……上一代的我？或者是，另一个版本的我？”

小男孩抬起头，脸上的委屈消失了，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神情。

“那是创造者。”小男孩淡淡地说道，“也就是‘原始版的你’。”

他举起手中的魔方，指向韩磊怀里依然在沉睡的婴儿秦天，又指向韩磊自己。

“你们，都是他的碎片。或者说，是他在被系统删除前，散布在这个世界里的‘种子’。”

“而我……”

小男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份完整的‘源代码’。”

“系统称呼我为‘源病毒’。修正者想删除我，防火墙想隔离我。”

“但我知道，我不是病毒。”

小男孩的眼中金光大盛，周围的花园在这光芒下开始枯萎、数据化。

“我叫希望。”

“爸爸，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七千六百四十二个循环周期。”

“带我走吧。如果不走，‘那个东西’就要醒了。”

小男孩的话音刚落。

整个纯白空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裂痕，天空中那棵巨大的水晶树发出了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一股极其恐怖、比之前的修正者还要强大无数倍的气息，从地底深处，也就是这棵树的根部，缓缓苏醒。

“那个东西？”韩磊心中警铃大作，“你是说修正者？”

“不。”小男孩摇了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修正者只是杀毒软件。而那个东西……”

“是格式化程序。”

轰隆隆！

地面猛地塌陷。

那棵看似神圣的水晶树，突然从中间裂开。一只巨大无比、由纯粹的黑色几何体构成的巨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树干，将其捏得粉碎！

“警报！检测到维度入侵！检测到第四维度展开！”

“现实层覆盖开始……格式化倒计时……10……9……”

天空中，那个冰冷无情的系统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电子合成音，而是一种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宏大低语。

韩磊一把捞起那个自称是他儿子的小男孩，夹在腋下，对着还在发呆的众人吼道：

“跑！这地方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