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跨境追索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省公安厅经侦总队指挥中心。

三面墙都是屏幕,左边显示全球资金流动实时地图,蓝色线条代表正常交易,红色代表异常;中间是二十多个监控画面,云西银行各分行、关键人员住所;右边是数据流,数字瀑布般滚动。

王德标站在指挥台前,手里拿着激光笔。

“香港那家证券公司,叫‘鼎盛国际证券’,注册在皇后大道中999号,办公地址在环球贸易广场88层。”副队长赵雷指着左边屏幕上的一个红点,“我们通过国际刑警组织香港联络处调取了它的股权结构,层层穿透后,实际控制人叫徐逸飞。”

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男人,四十五岁左右,戴金丝眼镜,西装笔挺,背景是纽约证券交易所。笑容温和,眼神精明。

“徐逸飞,北京‘逸飞资本’创始人,管理规模超三百亿,主要投资新能源、高科技领域。清华经管毕业,华尔街投行工作十年,2010年回国创业。”赵雷切换资料,“公开记录很干净,无违法犯罪记录,多次获得‘年度杰出投资人’称号。”

“干净?”王德标冷笑,“干净的人会把两百亿转到香港证券公司?”

“问题是,我们查不到他和云西银行的直接关联。”赵雷皱眉,“徐逸飞名下所有公司,与云西银行没有任何信贷或投资业务。那两百亿是从环宇资本转到鼎盛证券的,而环宇资本的实际控制人目前在逃,线索断了。”

指挥中心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王德标走到数据墙前,盯着那两百亿的流转路径。云西银行江畔分行→省外A公司→省外b公司→环宇资本→鼎盛证券。链条完整,但每个环节都是独立的法人实体,法律上难以追责。

典型的洗钱架构。

“徐逸飞最近在哪?”他问。

“北京。上周还参加了证监会的一个座谈会,坐在第三排。”赵雷调出监控画面,是会场抓拍,徐逸飞正在记笔记,神情专注。

“他在北京,我们就动不了?”王德标转身。

“王厅,徐逸飞是知名投资人,社会关系复杂。没有确凿证据,我们连传唤都难。”赵雷顿了顿,“而且,我听说他岳父是…”

“是谁都不重要。”王德标打断他,“重要的是证据。两百亿不是两百块,这么大一笔钱转入他的证券公司,他不可能不知情。”

他走回指挥台,拿起电话,拨了个短号。

“是处长,我是王德标。你那边有没有徐逸飞和云西银行关联的线索?”

电话那头传来吴浩压低的声音:“王厅,我正在查。云西银行内部有一份‘战略合作伙伴名单’,逸飞资本排在第三页,但合作内容是‘资产证券化创新试点’,具体项目查不到。”

“名单能弄出来吗?”

“可以拍照,但需要时间。审计组现在盯得很紧,虎庆晖派了两个人全程‘配合’我们工作,实际是监视。”

“小心点。”王德标顿了顿,“另外,查一下云西银行近三年的‘财务顾问费’支出,特别是支付给北京那边的。”

“明白。”

电话挂断。

王德标放下电话,对赵雷说:“两条路。第一,继续深挖徐逸飞和云西银行的隐形关联,找资金之外的纽带,比如人事、项目、利益输送。第二,从鼎盛证券入手,查那两百亿进入证券公司后的去向。是买了股票,还是转了第三方?”

“香港那边,我们权限有限。”赵雷面露难色,“跨境调查需要公安部协调,程序走下来至少要一个月。”

“那就走程序。”王德标斩钉截铁,“同时,我们自己也要想办法。我记得总队有个同志,老婆在香港金管局工作?”

赵雷一愣:“小周,周文斌。他爱人确实在香港金管局法规部。”

“让他来见我。”

十分钟后,周文斌小跑着进来。三十出头,戴眼镜,书生气,但眼睛很亮。

“王厅,您找我?”

“坐。”王德标指了指椅子,“你爱人在香港金管局,对吧?”

“对,在法规部,负责反洗钱合规。”

“方便联系吗?我需要查一家香港证券公司,鼎盛国际,重点是过去一年的大额资金流入,特别是内地来源的。”

周文斌犹豫了一下:“王厅,这…按规定,跨境调查需要正式渠道,私人联系恐怕…”

“不是正式调查,是信息咨询。”王德标看着他,“你就说,内地公安在办一个案子,涉及可能的内地资金非法外流,想了解一下这家公司的合规情况。不要求提供具体数据,只要一个方向性的判断。”

周文斌想了想:“我试试,但不能保证。”

“尽力就好。”王德标拍拍他肩膀,“注意方式,别说太多细节。”

“明白。”

周文斌离开后,王德标又转向赵雷:“徐逸飞在北京,我们够不着,但他身边的人呢?助理、司机、秘书、亲戚,总有人能接触到核心信息。安排人摸排,特别是那些可能对现状不满的。”

“已经在做了。”赵雷调出一份名单,“这是逸飞资本核心团队,十二个人。其中三个有海外背景,四个是从国有金融机构跳槽过去的。我们正在梳理他们的社会关系,找突破口。”

“抓紧。”

王德标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城的夜景,灯火如海。这座城市的金融血脉里,正流淌着数以百亿计的黑金。而他的任务,是把这些黑金挖出来,曝光在阳光下。

难吗?

难。跨境,涉密,对手强大。

但再难也得干。

因为如果不干,这些黑金就会继续腐蚀经济根基,损害百姓利益。这是他穿上警服那天就立下的誓言:护国法,保民安。

手机震动。是林万骁发来的短信:“进展如何?”

他回:“线索指向北京徐逸飞,正在追。香港通道需跨境协调。”

很快回复:“必要时我可协调中央有关部门。注意安全。”

简短,但有力。

王德标收起手机。有林万骁在后面撑着,他心里踏实些。这位老领导,看似温和,实则铁腕。清源行动、边境治理、金融反腐,一桩桩一件件,都显着这是个敢碰硬、能破局的人。

跟对人,很重要。

---

同一时间,北京国贸三期,逸飞资本办公室。

徐逸飞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窗外是cbd的璀璨夜景,中国尊、国贸大厦、中央电视台,地标性建筑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他四十五岁,保养得宜,看起来像三十出头。定制西装,瑞士腕表,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但眼神深处有疲惫。

“徐总,鼎盛那边来消息,说内地公安可能在查那两百亿的流向。”助理小陈站在身后,声音很轻。

“查到哪一步了?”

“具体不清楚,但香港金管局的朋友透露,内地公安通过私人渠道咨询了鼎盛的合规情况。”

徐逸飞喝了一口酒,红酒在杯中晃动,像血。

“虎庆晖呢?他怎么说?”

“虎行长说,审计组盯得很紧,他那边压力很大。建议您…早做打算。”

“打算?”徐逸飞笑了,笑声很冷,“两百亿已经转出去了,还能怎么打算?难道让我把钱退回去?”

小陈不敢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的轻微声响。

徐逸飞走到办公桌前,放下酒杯,打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本护照,加拿大籍。还有几张银行卡,瑞士银行的。

这些东西,他准备了三年。

从三年前开始,他就知道这条路走不远。金融圈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特别是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钱,今天在你口袋里,明天可能就进了监狱的账。

但他还是做了。

为什么?

因为贪婪。也因为不甘。他在华尔街拼了十年,年薪百万美金。回国后,发现国内的规则完全不同。这里讲究关系,讲究背景,讲究站队。你再有能力,没有靠山,也做不大。

所以他找了靠山。

很大的靠山。

大到足够让他在金融圈横着走,大到能让云西银行这样的省属金融机构为他大开绿灯,大到能让两百亿资金畅通无阻地流向境外。

但现在,靠山好像不太稳了。

韩山河被留置,金融圈地震。很多人连夜出国,很多账户一夜清空。他虽然提前做了准备,但总感觉,这次的风暴不一样。

“小陈,”他忽然开口,“我岳父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李部长上周去党校学习了,为期三个月。”小陈低声说,“听说,是主动要求的。”

主动要求。

徐逸飞心里一沉。岳父在财政部干了三十年,从科长到部长,什么风浪没见过。主动去党校学习,往往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安排一下,”他放下护照,“我下周去加拿大考察项目,时间…暂定一个月。”

“那公司这边…”

“你盯着。日常事务你处理,重大决策等我回来。”徐逸飞顿了顿,“另外,把我们在内地所有敏感项目的资料,全部加密备份,存到境外服务器。国内服务器上的,全部销毁。”

“全部?”小陈一惊。

“全部。”徐逸飞语气坚决,“记住,要物理销毁,不是删除。”

“明白。”

小陈退出去后,徐逸飞重新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星海。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五年,打拼出一片天地。现在,可能要离开了。

舍不得吗?

当然。但他更怕失去自由。

手机响了,是虎庆晖。

“徐总,审计组查到环宇资本了。”虎庆晖的声音有点急,“他们可能很快会顺着环宇资本查到鼎盛证券。”

“知道了。”徐逸飞语气平静,“虎行长,我记得你在瑞士有个账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徐总的意思是…”

“那两百亿,我给你留了百分之五,一千万美金,已经转过去了。”徐逸飞说,“够你在国外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徐总,我…”

“别说了。”徐逸飞打断他,“下周我出国,你自己保重。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电话挂断。

徐逸飞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酒柜前,又倒了杯酒。这次他没喝,只是看着杯中酒液。

金融这场游戏,他玩了二十年。从华尔街到北京,从投行到私募,从白手起家到管理三百亿。他见过太多人起高楼,见过太多人楼塌了。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但他不甘心。

凭什么?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的眼光和胆识。那些靠山,只是锦上添花。如果没有他徐逸飞,那些靠山能赚到这么多钱吗?

可现在,一出事,靠山们躲得比谁都快。

人性啊。

他苦笑,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夜景。

“敬这个疯狂的世界。”

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他眼眶发热。

但没流泪。

徐逸飞这辈子,只流血,不流泪。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登录加密邮箱。里面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点开,只有一行字:“风紧,速撤。”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除邮件,清空回收站,关机。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三百平米,全景落地窗,意大利家具,墙上挂着他和各界名流的合影。

再见了。

或许,再也不见。

他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省公安厅指挥中心,凌晨一点。

周文斌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王厅,香港那边有消息了。”

王德标从椅子上弹起来:“怎么说?”

“我爱人通过内部渠道查了鼎盛证券过去一年的资金流入,发现除了那两百亿,还有至少八笔大额资金来自内地不同省份,总额超过五百亿。”周文斌把U盘插入电脑,调出数据,“更关键的是,这些资金进入鼎盛证券后,大部分转入了开曼群岛的一家基金,而这家基金的受益人之一,指向北京某位退休高官的子女。”

屏幕上出现一个名字。

王德标盯着那个名字,瞳孔收缩。

他认识这个人。不,准确说,是知道这个人。财经新闻上经常出现,各种论坛的座上宾,号称“中国巴菲特”。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两百亿,只是冰山一角。

原来云西银行的资金外流,背后是更大的一张网。

一张覆盖全国、渗透极深的金融**网络。

“王厅,怎么办?”赵雷问。

王德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林万骁的号码。

电话接通。

“书记,我是德标。线索出来了,指向很高。需要您协调中央。”

电话那头,林万骁的声音很平静:“说具体。”

王德标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名字。

短暂的沉默后,林万骁说:“材料送过来。我来处理。”

“是。”

电话挂断。

王德标放下电话,看着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的脸。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同志们,”他缓缓开口,“战役升级了。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盘踞多年的金融**集团。接下来的斗争,会更复杂,更危险。”

他顿了顿:“但我们是警察。我们的职责,就是打击犯罪,保护人民。无论对手多强大,无论阻力多大,我们都必须一查到底。”

“因为…”

他环视一圈:“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

窗外,夜色正浓。

但黎明,总会到来。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