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城区。
林万骁站在自己家的四合院前,静立了几秒。
他推开院门时,夏宁宁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青花瓷盘,盛着刚出锅的红烧肉。她穿着米白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挽起,脸颊微红,额头有细汗。
“回来了?”她抬眼,笑容温婉,“怀信在屋里,刚把通知书摆了一桌子。”
林万骁嗯了一声,把公文包放在门廊的矮柜上。他今天穿深蓝色夹克,灰色长裤,脚上是普通的黑布鞋。从云西飞回来三个小时,一路都在看材料,脑子有点木。
走进正房客厅,林怀信正蹲在茶几前,小心翼翼地把一张红色录取通知书铺平。十八岁,个头已经窜到一米八,穿着白t恤牛仔裤,头发剪得短短的,侧脸线条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爸。”他抬头,笑容明亮。
林万骁走过去,蹲下身。茶几上摆着三样东西: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新生入学手册、还有一本崭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
他拿起通知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校徽,内页是打印的录取信息:“林怀信同学,你已被我校法学院法学专业录取…”字很官方,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上午。”林怀信眼睛发亮,“快递员打电话时,我还以为是诈骗。拆开一看,真是人大。”
“选法学?”他问。
“嗯。”林怀信点头,“想好了。”
“为什么?”
林怀信沉默了几秒,抬头看着父亲:“爸,您这些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清源行动打黑,边境治理维稳,现在又在查金融**…这些事,说到底都是在维护一种秩序,一种公平。”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但我觉得,光靠行政手段和专项行动还不够。一个社会真正长治久安,要靠法治。法律是底线,也是天花板。我想学法律,将来用法律来守护您守护的那些东西。”
林万骁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想到,儿子选择法学的理由,竟然与自己这些年的工作息息相关。
“法学不好学。”他缓缓说,“枯燥,繁琐,有时候还憋屈。而且这一行…”他想起韩山河,想起金融系统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水很深。”
“我知道。”林怀信眼神清澈,“但再深也得有人去趟。爸,您不是常跟我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吗?”
林万骁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男孩,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牵着手过马路的孩子,而是一个有独立思想、有理想追求的年轻人。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夏宁宁端着汤进来:“别蹲着了,吃饭。怀信,去洗手。”
晚饭很简单:红烧肉、清炒芥蓝、番茄鸡蛋汤、米饭。一家三口围坐在八仙桌旁,头顶是昏黄的吊灯,窗外天光渐暗,蝉声稀疏。
“爸,云西那边…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林怀信夹了块肉,装作随意地问。
林万骁看了他一眼:“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看了新闻。”林怀信扒了口饭,“云西银行资金外流,省里成立专案组。网上有人说,这个案子可能牵扯到北京。”
“网上说什么都信?”夏宁宁嗔怪,“吃饭就吃饭,别打听你爸工作的事。”
林万骁却放下筷子:“怀信,你既然选了法学,有些事也该知道些。这个案子确实复杂,涉及跨境资金流动,可能还涉及金融系统内部的问题。但具体细节,现在不能说。”
“我明白,保密纪律。”林怀信点头,“我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您。”林怀信说得直接,“金融反腐,动了别人的奶酪,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上次您在边境遇袭,子弹再偏一点…”他没说下去。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夏宁宁的手抖了一下,汤勺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万骁沉默片刻,重新拿起筷子:“怀信,我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风险就必须承担。但你也别太担心,你爸不是一个人,身后有组织,身边有战友。”
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儿子碗里:“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读书,打好基础。将来走上社会,用你学的法律,去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这比什么都强。”
林怀信看着碗里的肉,重重点头。
吃完饭,夏宁宁收拾碗筷,林万骁和儿子坐在天井的藤椅上。夜色渐浓,院墙外传来胡同里邻居的电视声,隐隐约约。
“爸,”林怀信忽然说,“我暑假想去实习。”
“去哪儿?”
“最高法或者最高检,如果能进去的话。”林怀信看着夜空,“我想早点接触实际案件,看看法律在现实中是怎么运作的。”
林万骁想了想:“我帮你问问。但进去了就要守规矩,多看多听少说,别仗着你爸是谁就翘尾巴。”
“我懂。”林怀信笑了,“您儿子没那么不懂事。”
父子俩又聊了会儿学校的事,未来的打算,北京的房价,同学的去向…都是家常话,但林万骁听着,心里慢慢平静下来。官场上的钩心斗角,案子里的刀光剑影,在这一刻都远了。
这才是生活。
真实的,温暖的,有烟火气的生活。
九点多,夏宁宁端了盘西瓜出来:“怀信,去洗澡吧,明天还要去学校办手续。”
林怀信起身:“爸,那我先去了。”
“嗯。”
儿子进了屋。天井里只剩夫妻俩。夏宁宁在林万骁旁边的藤椅上坐下,递给他一块西瓜。
“怀信长大了。”她轻声说。
“是啊。”林万骁咬了口西瓜,很甜,“有自己的想法了。”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夏宁宁看着他,“黑眼圈这么重。”
“还好。”林万骁放下西瓜,“案子到了关键阶段,熬几天就过去了。”
夏宁宁沉默了一会儿:“万骁,我知道你做的事重要,但…也要注意身体。上次遇袭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林万骁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有茧,但很温暖。
“放心。”他低声说,“我有分寸。”
夜色更深了。胡同里的电视声陆续熄灭,只剩下偶尔的狗叫和远处马路的车声。四合院里,只有正房的灯还亮着,林怀信在收拾行李。
林万骁和夏宁宁坐在天井里,谁也没说话。老夫老妻了,很多话不用说出口。
不知坐了多久,林万骁忽然开口:“宁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这个家操持得这么好。”林万骁看着夜色中的院落,“这些年,我东奔西跑,家里的事全靠你。怀信能长成这样,也是你的功劳。”
夏宁宁眼圈有点红:“说这些干什么…”
“该说。”林万骁轻叹一声,“我这个丈夫、父亲,做得不够好。等这个案子结了,我申请调回北京,多陪陪你们。”
“真的?”夏宁宁眼睛一亮。
“真的。”林万骁点头,“西明那边,基础已经打好了,后续工作年轻人也能干。我回来,做点理论研究,带带学生,也挺好。”
夏宁宁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月光洒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银霜。
夜里十一点,林万骁轻手轻脚推开儿子的房门。林怀信还没睡,坐在书桌前,正对着一本《法理学导论》做笔记。台灯的光晕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爸。”他回头。
“还不睡?”
“再看会儿。”林怀信合上书,“爸,您说…我将来能成为一个好法官或者好检察官吗?”
林万骁在床沿坐下:“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有点不确定。”林怀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可能很骨感。学校里教的都是理论,真正到了实践中,会遇到很多书本上没有的问题。关系、人情、压力…我怕我到时候会妥协。”
林万骁静静看着他。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迷茫,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
“怀信,”他缓缓开口,“我跟你讲个故事。”
“嗯。”
“很多年前,我在北江省委办公厅当科员,跟着领导去基层调研。在一个贫困村,遇到一个老农民。他儿子在城里打工,被黑心老板拖欠工资,打官司打了三年,钱没要回来,人倒累垮了。老农民拉着我的手说:‘领导,你们当官的,能不能给我们老百姓一条活路?’”
林万骁顿了顿:“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想,我坐办公室写文件,到底能为这些人做什么?后来我就想通了,既然在这个位置上,就要做点实事。哪怕再难,哪怕得罪人,也要做。”
他看着儿子:“所以,你不用怕妥协。只要你心里有那杆秤,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该坚持的,就不会走偏。法律条文是死的,但人是活的。用法律去守护公平正义,不是机械地套用法条,而是要用你的智慧和良心,在规则和人情之间找到平衡。”
林怀信眼睛亮了起来。
“我明白了。”他说,“爸,谢谢您。”
林万骁拍拍他的肩:“睡吧。明天我送你去学校。”
“好。”
关灯,退出房间。林万骁站在走廊里,透过门缝看着儿子躺下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欣慰,还有一点点…愧疚。
作为父亲,他陪伴的时间太少。
作为官员,他肩上的担子太重。
但人生就是这样,难以两全。
他轻轻带上门,走回主卧。夏宁宁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林万骁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
窗外的月光移动,时间流逝。
他想起西明的案子,想起虎庆晖,想起韩山河,想起那些在黑暗中涌动的暗流。
想到美院读大二的林世宇。
还有怀信,这个即将踏上人生新旅程的儿子。
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责任,不同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复杂而真实的人生。
但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从重生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生不可能平静。
那就轰轰烈烈地活,踏踏实实地干。
不求青史留名,但求问心无愧。
林万骁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窗外,夜色正浓。
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