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某地。
韩山河已经连续接受了半个月的讯问。这个曾经在金融界呼风唤雨的证监会副主席,此刻穿着灰色夹克,眼窝深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次性纸杯的边缘。
“23家企业,12.7亿,境外账户8亿。”中纪委十三审查调查室主任孙正峰将一沓银行流水推到他面前,“韩山河,这些数字你自己看着不觉得触目惊心吗?”
韩山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我承认,在物质诱惑面前没有守住底线。但我做的这些,在圈子里...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孙正峰重重拍桌,“你知道因为这23家问题企业上市,多少中小投资者血本无归?你知道因为你们这些人,中国资本市场的信誉在国际上打了多少折扣?”
“我...我愿意退赃,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韩山河低下头,“但请组织考虑,我在证监会工作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主持推进了注册制改革,我...”
“功劳是功劳,罪过是罪过。”孙正峰打断他,“现在你要做的,是把问题彻底交代清楚。这49人名单,证监系统7人,银行系统13人,上市公司高管29人,他们的具体问题是什么?你是怎么操作的?”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韩山河心上。
“我说...”他终于开口,“但能不能...不要牵连我儿子?他对这些完全不知情。”
“那要看他有没有涉案。”孙正峰示意记录员准备,“开始吧,从证监系统开始。”
上午九点,上海陆家嘴某证券公司。
分管投行业务的副总裁张明宇正准备主持晨会,办公室门被推开,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人走了进来。
“张明宇同志,我们是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驻证监会纪检监察组的,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张明宇是业内有名的“上市教父”,经手过上百家企业Ipo,谁也没想到他会出事。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北京金融街、深圳福田、杭州钱江新城...证监系统的七名干部被同步带走。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曾在韩山河分管发审委期间担任关键职务,都经手过那23家问题企业的上市审核。
金融圈瞬间炸开了锅。
“这是要刮骨疗毒啊!”某私募基金老板在微信群里感叹。
“韩山河案牵扯太大了,听说名单上还有银行系统和上市公司的人。”有人回复。
“赶紧自查吧,别引火烧身。”
而在北京西郊的某个私人会所里,几个身影正在密谈。
“韩山河这个蠢货,居然留了那么多证据。”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陈老,现在怎么办?张明宇他们进去了,万一...”
“慌什么?”被称为陈老的人喝了口茶,“韩山河知道分寸,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清楚。至于其他人...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
“可是中纪委这次来势汹汹...”
“中纪委也是人办的。”陈老放下茶杯,“找关系,递话,该打点的打点。另外,让境外那几个账户做好准备,该转移的转移。”
“明白。”
“还有,”陈老顿了顿,“那个林万骁...云西省的那个,盯紧点。韩山河的案子,是他先在西明捅出来的。”
“他一个地方官,手伸不到北京吧?”
“小心驶得万年船。”陈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能扳倒韩山河的人,不简单。”
下午两点,西明市委。
林万骁正在召开市委常委会,突然接到贾振国的电话。
“万骁,来省委一趟,急事。”
林万骁赶到时,发现庄本富和王德标都在,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北京来了工作组。”贾振国开门见山,“韩山河案牵扯出的49人名单,涉及全国多个省市。中央决定,由中纪委牵头,在全国范围内开展金融领域专项整治。”
“这是好事啊。”林万骁说。
“但有个问题。”庄本富递过一份文件,“名单上29家上市公司,有8家注册地在云西,或者主要业务在云西。这8家公司的高管,需要我们来控制。”
林万骁快速浏览名单,眉头紧锁:“‘华瑞新能源’‘跨境通电商’...这些都是云西的明星企业,年产值加起来超过五百亿,员工近万人。如果全部高管被抓,企业可能瘫痪。”
“这就是难点所在。”贾振国叹息,“既要反腐,又要保稳定、保就业、保经济。中央的要求很明确:精准打击,避免误伤。”
王德标插话:“我建议分两步走:第一步,先控制实际涉案的核心人员;第二步,对企业进行托管,确保正常运营,再逐步清理。”
“时间呢?”林万骁问。
“中纪委要求三天内完成对29人的控制。”庄本富看了看表,“现在是周二下午两点,周五下午两点前,必须全部到案。”
三天,8家企业,涉及17名高管,这还不包括可能牵扯到的中层管理人员。
林万骁站起身:“我立即部署。”
“等等。”贾振国叫住他,“北京工作组想见你。”
“见我?”
“韩山河案的突破口在西明,你是第一责任人。”贾振国意味深长地说,“有人想认识认识你这位‘反腐先锋’。”
下午四点,西明市委小会议室。
中纪委第十三审查调查室副主任吴卫国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见到了林万骁。吴卫国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
“林书记,久仰。”吴卫国主动握手,“韩山河案,你们在西明打响了第一枪。我代表工作组,表示感谢。”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林万骁请他们坐下,“不知吴主任这次来,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主要是协调。”吴卫国打开笔记本,“根据韩山河的交代,8家云西涉案企业的高管中,有3人可能已经潜逃或准备潜逃。我们需要云西方面配合,在境内实施布控,同时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布红色通缉令。”
他推过三份档案:“‘华瑞新能源’财务总监赵晓波,三天前以考察名义去了新加坡;‘跨境通电商’副总裁李明,昨天请假说母亲病重,回了福建老家,但我们查到他买了今晚飞香港的机票;还有这个‘云药集团’董事长周海,他比较狡猾,还在西明,但随时可能走。”
林万骁立即叫来云超:“通知市公安局,立即对周海实施监控,但先不要动。联系边防和海关,如果发现赵晓波、李明,立即扣留。”
“是!”
吴卫国满意地点头:“林书记果然雷厉风行。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
“请说。”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韩山河在云西期间,与本地一些企业家交往甚密。”吴卫国看着林万骁的眼睛,“你有没有察觉,或者听说,云西本地还有哪些人可能涉案?”
这个问题很敏感。林万骁沉默了几秒,缓缓说道:“韩山河分管金融时,确实经常参加各种企业家座谈会、招商会。但具体与谁有利益往来,我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理解。”吴卫国收起笔记本,“那就不为难林书记了。我们工作组会在西明待一段时间,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联系。”
送走吴卫国一行,林万骁站在窗前,陷入沉思。
云超轻声问:“书记,吴主任最后那个问题...”
“他在试探。”林万骁说,“试探我知不知道更多内情,也试探云西的水有多深。”
“那我们...”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林万骁转身,“通知下去,今晚七点,召开涉案企业维稳工作会。我要见那8家企业的党委书记和工会主席。”
“是。”
晚上七点,市委会议室坐满了人。8家涉案企业的负责人个个面色凝重,他们都知道,企业即将迎来一场大地震。
“各位,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林万骁开门见山,“中央部署金融领域专项整治,是为了净化市场环境,促进长远健康发展。在座的企业,有些同志可能犯了错误,但企业本身是无辜的,上万名员工是无辜的。”
他顿了顿:“市委市政府的态度很明确:第一,坚决配合中央调查,该抓的抓,该查的查;第二,确保企业正常经营,不因个别人问题影响生产;第三,保障员工权益,不裁员、不降薪。”
“林书记,‘华瑞新能源’的赵总要是被抓了,我们和德国那个十亿欧元的订单怎么办?”一个企业负责人焦急地问。
“市委已经安排,由市国资委牵头,成立临时管理小组,进驻企业维持运营。”林万骁回答,“订单不会受影响,一切业务照常。”
“那银行的贷款呢?会不会抽贷?”
“我已经和各大银行沟通,只要企业基本面健康,不搞‘一刀切’。”
一个个问题提出,一个个解决方案给出。会议开到晚上十点,总算稳住了局面。
散会后,林万骁单独留下了“云药集团”的党委书记孙小东。
“老孙,周海现在什么情况?”
老孙擦了擦汗:“周董...周海今天下午就没来公司,电话也关机了。他家保姆说,他中午回家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然后就走了。”
“车牌号知道吗?”
“知道,我让司机留意了,是西A·。”
林万骁立即拨通王德标电话:“德标,周海可能要跑,车牌西A·,立即全城布控!”
深夜十一点半,西明市绕城高速入口。
周海的奔驰车缓缓驶向收费站。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副驾驶上放着一个装满现金的行李箱。
半个月前,韩山河被抓的消息传来时,他就知道大事不妙。这三天,他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资产,凑了五百万现金,准备从云南边境偷渡出去。
“先生,请出示证件。”收费员说。
周海递过通行卡和一百元现金,手有些抖。
收费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电脑屏幕,突然按下警报按钮。
“周海先生,请您稍等。”
周海脸色大变,猛踩油门,撞开栏杆冲上了高速。但没开出五百米,前后就出现了四辆警车,将他团团围住。
王德标从车上下来,敲了敲他的车窗:“周董,这么晚了,要去哪啊?”
周海瘫在驾驶座上,面如死灰。
凌晨一点,林万骁收到消息:周海落网,当场查获现金五百万元,以及准备用于偷渡的伪造护照。同时,新加坡方面传来消息,赵晓波在樟宜机场被拦截;福建边防也在机场控制了正准备飞往香港的李明。
8家企业17名高管,全部到案。
林万骁长舒一口气,但心里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金融领域的**网络盘根错节,韩山河案牵出的49人,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而冰山下,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交易?还有多少“韩山河”在潜伏?
他打开电脑,开始撰写今天的工作报告。在报告的结尾,他加了一段话:
“金融**的危害性不仅在于经济层面,更在于其腐蚀性,它让市场失去公平,让规则形同虚设,让诚实守信者吃亏,让投机取巧者得利。此次专项整治,必须刮骨疗毒,彻底清除病灶。但与此同时,也应思考:如何从制度上杜绝此类问题再生?如何构建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的长效机制?”
写完后,他点击发送。报告将直达北京,直达中纪委,直达中央。
窗外,西明市的夜晚依然宁静。但林万骁知道,这场席卷全国金融系统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和这座城市,正处在风暴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