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国家发改委党组会议室。
深红色的会议桌边坐满了人。王正国主任坐在主位,左右是常务副主任刘建军和其他几位副主任。林万骁的位置靠门,面前摊开着蒙北钢铁产能置换的核查报告和暗访证据。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王正国推了推眼镜,“先请万骁同志汇报蒙北省钢铁产能置换项目的核查情况。”
林万骁站起身,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了蒙北第三钢铁厂的照片,冒烟的高炉、堆放的钢材、操作的工人,还有保安拦阻的画面。
“各位领导,这是上周六我带队暗访蒙北第三钢铁厂拍摄的照片和视频。”林万骁的声音平静,“根据省里去年报送的材料,该厂已于去年四季度‘拆除完毕’,其300万吨产能纳入置换指标,用于新建200万吨先进产能项目。但实际情况是,该厂不仅没有拆除,还在维持生产。”
他切换画面,出示了省里的承诺函、工信部的批复文件、以及暗访时王厂长的录音:“省里承认,这是‘集体的决定’,目的是‘保工人饭碗,等新建项目投产’。”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分管工业的李明副主任皱眉:“万骁同志,你亲自暗访,有没有遇到危险?”
“有保安和狼狗阻拦,但没发生冲突。”林万骁如实汇报,“对方认出了我。”
“胡闹!”刘建军沉声道,“你是发改委副主任,怎么能去做暗访这种工作?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这话既是关心,也是批评。林万骁坦然接受:“刘主任批评得对。但当时举报线索紧急,如果按常规程序核查,省里会有准备,可能查不到真相。”
王正国摆摆手:“方法问题以后再说。现在的问题是,查出来的情况怎么处理?”
林万骁继续汇报:“目前掌握的证据表明,蒙北省在钢铁产能置换中存在三个问题:第一,用已经停产的‘僵尸产能’冒充可淘汰产能;第二,将所谓‘已拆除’但实际仍在生产的产能纳入置换;第三,在同一区域内,淘汰虚假产能,实质新增产能。这完全违背了国家控制钢铁总产能的政策初衷。”
他调出最后一张图:“如果这种‘纸上置换’模式被默许,其他省份势必效仿。届时,全国钢铁产能数据将严重失真,宏观调控将失去依据。更严重的是,这会形成‘老实人吃亏、钻空子得利’的恶劣导向,破坏政策严肃性。”
汇报完毕,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王正国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万骁同志,你认为应该怎么处理?”
“我的建议是:第一,立即叫停蒙北新建钢铁项目,重新审核;第二,要求蒙北省对虚假置换问题作出说明,追究相关人员责任;第三,以此为契机,完善产能置换政策,堵塞漏洞。”林万骁顿了顿,“最关键的是,要表明态度,国家政策不容戏弄,数字游戏必须停止。”
话音刚落,李明副主任开口了:“万骁同志说得对,原则必须坚持。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蒙北是欠发达省份,钢铁是支柱产业,涉及数十万就业。如果真的叫停项目,会不会引发社会问题?”
他转向王正国:“王主任,我建议还是以批评教育为主,督促整改。项目可以继续,但要求省里补充真实淘汰产能。”
这就是“适度灵活”的思路,不否定项目,只要求补正。
分管区域经济的陈副主任也说:“蒙北省书记胡卫国同志是老党员,省长李振华同志在地方口碑不错。他们这么做,确实有问题,但初衷可能也是为了地方发展。是不是给他们一个改正的机会?”
两位副主任的意见,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想法:原则要坚持,但处理要灵活,要考虑地方实际。
林万骁知道,自己必须说话了。
“各位领导,我理解地方发展的难处。”他站起身,“但正因为难,才要守规矩。如果今天对蒙北‘灵活’,明天其他省份就会问:为什么他们可以,我们不行?到时候我们怎么回答?”
他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简图:“钢铁产能置换政策的核心逻辑是:用落后产能置换先进产能,实现行业升级。但如果置换的基础是虚假的,那整个逻辑就崩塌了。今天可以是钢铁,明天就可以是水泥、玻璃、电解铝...所有产能控制的行业都可以效仿。”
“可是万骁同志,”李明说,“现实是复杂的。地方要发展,工人要吃饭,有些时候...”
“有些时候就需要我们守住底线。”林万骁接过话,“如果连国家部委都‘灵活’处理,那地方就更没有顾忌了。我认为,这次不仅是对蒙北省的处理,更是对国家政策执行力的考验。处理好了,树立权威;处理不好,后患无穷。”
两种观点都很在理,如何抉择?
王正国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刘建军:“建军同志,你的意见呢?”
刘建军缓缓开口:“万骁同志说得对,原则不能丢。但李明同志说得也有道理,现实要顾及。我建议分两步走:第一,立即约谈蒙北省主要领导,严肃批评,要求限期整改;第二,如果省里态度端正,整改到位,项目可以调整后继续,但必须附加更严格的监督条件。”
这是典型的折中方案,既表明态度,又给出路。
所有人都看向王正国,等待他拍板。
王正国沉默良久,最后说:“这样吧,今天下午请蒙北省胡卫国书记、李振华省长来委里,我们当面谈。听听他们的解释,再做决定。”
下午两点,同一间会议室。
蒙北省委书记胡卫国、省长李振华准时到达。两人都穿着深色西装,胡卫国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有长期在边疆工作的风霜痕迹;李振华年轻些,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正国主任,建军主任,各位主任。”胡卫国主动开口,“我们是来承认错误,接受批评的。”
开场就认错,姿态放得很低。
王正国示意他们坐下:“卫国同志,振华同志,具体情况我们都知道了。你们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振华打开笔记本:“首先,我代表省政府,向国家发改委诚恳道歉。在钢铁产能置换工作中,我们确实存在弄虚作假的行为,违反了国家政策,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他顿了顿:“但我们也想解释一下原因。蒙北是资源型省份,经济结构单一,财政困难。全省钢铁行业直接间接就业超过三十万人,关联上百个家庭。第三钢铁厂那两千多工人,平均工龄都在二十年以上,很多人一家三代都在厂里工作。”
“去年国家推动产能置换,我们最初也想按规定办。但算了一笔账:真要彻底关停,光是第三钢铁厂就需要安置资金五个亿,全省加起来要三十多个亿。我们拿不出这笔钱。”
胡卫国接话:“所以我们就想了个歪主意,名义上拆,实际上拖,等新建项目批了,用新建项目吸纳老厂工人。我们知道这是错误的,但当时觉得,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总比让几千工人下岗,引发社会不稳定强。”
话说得很实在,也很沉重。
王正国问:“那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省委常委会昨天开了一整天,形成了决议。”胡卫国拿出一份文件,“第一,第三钢铁厂立即停产,真正拆除;第二,重新核定全省可淘汰产能,如实上报;第三,新建项目规模按真实置换产能重新核定;第四,省财政挤出十个亿,专项用于工人安置和转岗培训。”
他把文件递过来:“这是我们的整改方案和承诺书。如果国家能给个机会,我们保证不再犯类似错误。”
会议室里安静了。蒙北省的态度很诚恳,整改措施也具体。
李明副主任看向林万骁,眼神似乎在说:你看,人家认识到错误了,也拿出方案了,是不是可以给个机会?
林万骁知道,这时候自己必须表态了。
“胡书记,李省长,”他开口,“我理解你们的难处。但有个问题我想问:如果这次我们不严肃处理,其他省份会不会想,哦,原来弄虚作假,只要事后认错整改就行?那以后谁还老老实实执行政策?”
胡卫国脸色一僵。
林万骁继续说:“我不是要为难蒙北。但这件事的影响已经超出了蒙北本身。全国都在看着,看国家怎么处理这种公然违反政策的行为。处理轻了,就是变相鼓励;处理重了,才能以儆效尤。”
“那林主任的意思是...”李振华声音有些干涩。
“我的意见是:第一,项目必须暂停,重新审核;第二,省里主要责任人要向省委作出深刻检查,并在全省通报;第三,国家层面要公开批评,以正视听。”林万骁语气坚定,“这不是针对蒙北,而是为了维护国家政策的严肃性。”
这话说得很重。胡卫国的脸色变得难看:“林主任,通报批评的话,我这个书记还怎么当?省里工作还怎么开展?”
“胡书记,恕我直言,”林万骁直视着他,“当你们决定弄虚作假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个后果。如果因为怕影响工作就不处理,那纪律还有什么用?”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刘建军赶紧打圆场:“卫国同志,万骁同志是从维护政策严肃性角度考虑。但具体处理方式,我们可以再研究。”
王正国这时候说话了:“这样吧,今天的会先开到这里。卫国同志,振华同志,你们先回去。委里会认真研究你们的整改方案,尽快给出意见。”
这是送客了。胡卫国和李振华起身,脸色都不好看。
送走两人后,王正国没有宣布散会。
“大家都说说,到底怎么处理?”他看向在座的人。
李明先说:“我认为蒙北省态度诚恳,整改方案具体,可以给机会。通报批评就算了,内部处理吧。”
陈副主任也说:“钢铁行业现在本来就困难,如果公开处理,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还是内部解决为好。”
刘建军看向林万骁:“万骁,你的坚持我理解。但有时候,处理问题要讲究策略。公开通报,固然能震慑一片,但也可能把省里逼到对立面。内部处理,给个台阶下,他们反而会更感激,以后更配合工作。”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
林万骁知道,自己站在了少数一边。但他还是想说。
“各位领导,我讲个故事。”他说,“我在西明时,处理过一个走私案。当时有人求情,说涉案企业是本地纳税大户,涉及几百人就业。如果严惩,企业可能垮掉。我说,如果今天对这个企业网开一面,明天所有企业都会想:哦,原来只要贡献大,违法也没事。那法律还有什么尊严?”
他顿了顿:“后来依法处理了。短期看,确实损失了一些税收和就业。但长期看,树立了法治的权威。从那以后,西明的营商环境反而更好了,因为企业知道,这里讲规矩,守规矩不吃亏。”
会议室里很安静。
“今天这个事,也是一样。”林万骁继续说,“如果我们对蒙北从轻处理,其他省份会怎么看?他们会认为,国家政策是可以变通的,是可以讨价还价的。那以后我们出台任何政策,执行效果都会打折扣。”
他看向王正国:“王主任,我不是不懂变通。但有些底线,不能变。产能置换政策是国家宏观调控的重要工具,如果这个工具失灵了,影响的不仅是钢铁行业,更是整个国民经济的健康发展。”
这番话说完,没有人立刻反驳。
王正国沉思良久,最后说:“万骁同志说得有道理。原则问题,不能含糊。这样吧,我们分头再想想。明天上午,开主任办公会,最后决定。”
散会后,林万骁回到办公室,心情复杂。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表态,可能得罪了不止蒙北省,还有委里的一些同事。
但他不后悔。有些话,必须有人说;有些底线,必须有人守。
他知道,明天的主任办公会,将是一场硬仗。而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是为了争对错,而是为了守底线。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选择。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坦然接受。
因为,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职责,这就够了。
转身,他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的发言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