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八点半,国家发改委第三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左侧是各省发改委分管工业的副主任,右侧是几家主要车企的代表,中间是发改委产业司、投资司的司长们。林万骁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份厚厚的报告。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虽然墙上贴着禁烟标志,但几位老烟枪还是忍不住。
“各位,今天开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林万骁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新能源汽车产能过剩问题。”
他示意工作人员打开投影。幕布上出现一组柱状图:2020年全国新能源汽车销量150万辆,2021年预计200万辆。而另一组数据显示,各地已建成、在建和规划的产能总和,已经达到600万辆。
“三倍。”林万骁用激光笔指着那个刺眼的数字,“市场需求的三倍。而且这个差距还在扩大。”
会场一阵骚动。
“林主任,这个数据可能有些滞后。”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开口。他是某大型国有车企的副总裁,姓陈,“我们调研显示,新能源汽车市场正在爆发式增长。去年受疫情影响,数据偏低。今年预计能突破300万辆。”
“就算300万辆,也是两倍的过剩。”林万骁不为所动,“陈总,你们集团规划了多少产能?”
陈副总裁迟疑了一下:“我们...根据国家战略部署,在三个基地布局了新能源汽车生产,总产能大概80万辆。”
“实际销量呢?”
“去年28万辆,今年预计50万辆。”
“也就是说,产能利用率不到三分之二。”林万骁切换画面,出现该集团的产能分布图,“而且你们还在申请第四个基地,规划产能30万辆。为什么?”
陈副总裁脸色有些尴尬:“这是...长远布局。新能源汽车是战略方向,我们必须提前占位。”
“占位可以理解,但不能盲目。”林万骁转向各省的代表,“更严重的是地方政府的规划。我看了各省报上来的‘十四五’新能源汽车产业规划,加起来产能超过1000万辆。这个数字,已经接近全球汽车总销量的一半了。”
一个沿海省份的发改委副主任举手:“林主任,我们省的情况特殊。我们有完整的零部件产业链,有港口优势,有政策支持。规划200万辆产能,是有科学依据的。”
“什么依据?”
“我们测算过,到2025年,我国新能源汽车销量可能达到500万辆。我们占40%份额,就是200万辆。”
“全国三十多个省市自治区,每个都按40%份额算?”林万骁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李主任,数学不是这么算的。”
会场气氛更僵了。
林万骁让工作人员发下一份文件:“这是产业司委托中国汽车技术研究中心做的专题研究报告。大家翻到第15页,看产能利用率预测。”
纸张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报告显示:按现有规划和建设进度,到2023年,全国新能源汽车产能利用率将跌破50%。这意味着,一半的厂房、设备、工人将闲置。而每万辆产能的投资,平均在10亿元左右。也就是说,可能有数千亿投资被浪费。
“这还不算地方配套的基础设施投入。”林万骁补充,“土地、道路、电力、管网。一个年产30万辆的整车厂,配套投入就要上百亿。如果厂子建起来没订单,这些投入就全打水漂了。”
一个中部省份的代表忍不住了:“林主任,话不能这么说。发展总要有个过程。现在产能是超前了一些,但随着市场扩大,慢慢就消化了。我们不能因为怕过剩,就不发展啊!”
“发展不等于盲目扩张。”林万骁敲了敲桌子,“各位,我们是搞经济的,要尊重规律。新能源汽车是战略新兴产业,需要培育,需要扶持。但不能一窝蜂,不能大跃进。”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更严重的问题是低水平重复建设。我看了各地规划,90%以上都是纯电动乘用车,产品同质化严重。技术含量高的氢燃料电池、智能网联汽车,反而投入不足。”
“因为那些技术不成熟,市场小啊!”有车企代表说。
“现在不投入,永远成熟不了。”林万骁说,“日本、德国已经在氢能领域布局专利壁垒了。我们再扎堆搞低端电动车,未来怎么竞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林万骁知道,这些话很多人不爱听。但他必须说。
“从今天起,新能源汽车新建产能项目,审批要收紧。”他宣布,“原则上,不再批准纯电动乘用车新增产能。重点支持关键技术研发、核心零部件、充电基础设施。现有产能利用率低于70%的企业,不得再扩产。”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林主任,这不符合市场规律!”
“我们项目已经报上来了,前期投入都做了!”
“地方就业怎么办?我们招商引资都谈好了!”
反对声此起彼伏。林万骁静静听着,等声音稍息,才开口:“正是为了市场规律,才要控制产能。各位想想,如果真按1000万辆产能建起来,结果市场只有300万辆,会发生什么?”
他自问自答:“价格战。恶性竞争。企业亏损。工人下岗。最后还得国家来收拾烂摊子。光伏、钢铁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提到光伏和钢铁,不少人低下了头。那是中国产业发展史上两个着名的案例:一哄而上,产能过剩,全行业亏损,最后不得不搞“供给侧改革”,用行政手段去产能。过程中,多少企业倒闭,多少投资血本无归。
“我们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林万骁语气缓和了一些,“控制产能不是不发展,是更好地发展。把有限的资源用在刀刃上,用在技术创新上,用在培育真正有竞争力的企业上。”
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没有结论。各方意见分歧太大。
散会后,林万骁刚回到办公室,秘书进来汇报:“主任,刚才有三位省长助理打电话来,想约您汇报工作。还有几家车企的老总,希望今晚能请您吃个便饭。”
“一律推掉。”林万骁摆摆手,“就说我在准备向国务院汇报的材料,没时间。”
秘书迟疑了一下:“主任,这次反对声音很大。我听说,有些地方已经在联合行动了。”
“怎么联合?”
“具体不清楚,但下午可能要来很多人。”
林万骁冷笑:“让他们来。”
果然,下午两点刚过,办公室外就热闹起来。各省驻京办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进发改委大院。地方政府官员、企业代表,像赶集一样涌进产业司、投资司的办公室。
理由都差不多:汇报工作,反映情况,请求支持。
林万骁让秘书把门关上,谁都不见。他在办公室里,仔细审阅各地报上来的新能源汽车项目。
第一个项目:某北方省份,规划年产50万辆纯电动SUV。申报材料厚达三百页,从市场分析到技术方案,从经济效益到社会效益,写得天花乱坠。但林万骁翻到投资构成那页,发现了问题:总投资200亿元,其中土地购置和厂房建设占了120亿,设备投资只有60亿,研发投入20亿。
典型的“重资产、轻技术”。
他拿起红笔,在审批意见栏写下:“项目产品同质化严重,技术含量不足,且该省已有两家新能源汽车企业,产能利用率均低于50%。不予批准。”
第二个项目:某南方城市,要建“新能源汽车小镇”,集整车制造、零部件、研发、体验于一体,规划产能30万辆。申报材料里附了十几张效果图,现代化厂房、研发中心、测试跑道,看起来很美。
但林万骁注意到,这个“小镇”规划用地5000亩,其中工业用地只有1500亩,剩下的都是商业、住宅、配套。而且,项目投资方是一家房地产公司,没有汽车行业经验。
他皱眉,在材料上批注:“项目以产业之名行地产之实,且投资方无行业经验,风险较大。建议地方政府慎重。”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几乎都是类似的问题:盲目规划、重复建设、借机圈地。
下午四点,王正国主任打来电话:“万骁,听说你那边很热闹?”
“来了几十号人,都在为新能源汽车项目说情。”林万骁苦笑。
“压力大吧?”
“大。但该卡还得卡。”
王正国沉默了一下:“刚才有位老领导给我打电话,说某省的新能源汽车项目,关系到几万就业,让我关照一下。”
“哪个省?”
“就是规划200万辆那个。”
林万骁深吸一口气:“主任,这个口子不能开。今天开一个,明天就得开十个。产能过剩问题已经很明显了,再不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王正国说,“但你要有策略。硬顶不是办法。这样,你组织一个专家论证会,请行业权威、经济学家、技术专家来,公开讨论。用专家的嘴说你的话。”
这是个好办法。林万骁立即部署。
两天后,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专家座谈会在发改委召开。与会的有两院院士、大学教授、行业协会负责人、资深行业分析师。
林万骁首先通报了产能过剩的数据,然后请专家发表意见。
第一个发言的是中国工程院院士、汽车专家刘振华:“我做了一辈子汽车,经历过好几次产能过剩。80年代卡车过剩,90年代轿车过剩,2000年代SUV过剩。每次都是先一哄而上,然后全行业亏损,最后国家花钱收拾烂摊子。这次新能源汽车,不能再走老路了。”
他拿出自己团队的研究报告:“我们测算,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合理产能,到2025年应该在400万辆左右。现在规划已经超了一倍多。必须控制,而且要尽快。”
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李晓东从经济学角度分析:“产能过剩不仅是资源浪费,还会扭曲市场。企业为了消化产能,必然打价格战。价格战的结果是利润下降,研发投入减少,技术创新停滞。最后整个行业陷入低水平竞争。”
行业协会的负责人说得更直白:“现在很多地方政府为了政绩,为了Gdp,盲目上马新能源汽车项目。给地、给钱、给政策,只要能引来企业,什么条件都答应。企业也乐得占便宜,先圈地再说,至于能不能生产出来,生产出来卖不卖得掉,那是以后的事。”
“这就是典型的‘政府热、企业投机’。”一位资深分析师补充,“我调研过十几个新能源汽车项目,真正有技术、有产品的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都是在炒概念,等风来。”
专家们的意见高度一致:必须控制产能,而且要严控。
座谈会结束后,林万骁让产业司把专家意见整理成简报,报送国务院,同时抄送各省政府。
这份简报像一颗炸弹,在地方政府和企业间炸开了锅。
反对的声音更强烈了。有省长在省常委会上公开批评:“发改委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不了解地方实际情况!”有企业家在媒体上发声:“市场的事应该交给市场,政府不要过度干预!”
更让林万骁没想到的是,一些曾经支持他的老领导,也打来电话委婉劝说。
“万骁啊,发展是硬道理。新能源汽车是国家战略,各地积极性高是好事。产能多一点,总比不够用好。”
“林主任,要考虑地方发展的阶段性。中西部地区好不容易有个新兴产业,一棍子打死,不合适。”
甚至夏宁宁的父亲也打来电话:“听说你在新能源汽车项目上卡得很严?有老同志跟我反映,说你太保守了。”
林万骁一一解释,但效果有限。
周五下午,他正在审阅又一份项目申请,李明匆匆进来:“主任,有十几位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联名写信,反映新能源汽车审批过严的问题。信件已经送到办公厅了。”
林万骁接过信。信写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新能源汽车是战略性新兴产业,应该鼓励发展,不应该设限。信中列举了项目可能带动的就业、税收、产业链效应,还引用了“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的论述。
“他们说得没错,市场确实起决定性作用。”林万骁放下信,“但如果市场信号已经显示产能过剩了,我们还要鼓励继续投资,那不是尊重市场,是扭曲市场。”
他让秘书准备材料,准备在下周的新闻发布会上,公开回应这个问题。
但就在发布会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晚上九点,林万骁还在办公室加班,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书记,我是陈亮。”
陈亮是林万骁的老部下,现在任云西省江畔市市长。这么晚打电话,肯定有事。
“陈亮,什么事?”
“主任,我听到一些风声。”陈亮压低了声音,“吉西省准备绕过发改委,直接走‘重点产业项目’渠道报国务院。据说已经做通了某位领导的工作,可能会特批几个项目。”
林万骁心里一沉:“消息可靠吗?”
“应该可靠。我有个同学在吉树省政府办公厅,他偷偷告诉我的。说是明天上午,材料就要报上去了。”
“知道是哪些项目吗?”
“具体不清楚,但肯定都是大项目,投资都在百亿以上。”
挂掉电话,林万骁在办公室里踱步。如果真有项目绕过发改委直接获批,那他的产能控制政策就形同虚设了。其他省市肯定会效仿,一发不可收拾。
他必须阻止。
看了看表,九点半。他拨通了王正国主任的电话。
“主任,有紧急情况。”
十分钟后,林万骁的车驶出发改委大院,直奔中枢。
林万骁在王正国的带领下,走进一间小型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一位领导,是分管工业的总务院领导。
“林万骁同志,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领导很和蔼,“正国同志简单说了情况,你再详细汇报一下。”
林万骁把产能过剩的数据、专家意见、可能出现的后果,一五一十做了汇报。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开一个口子,就会开十个口子。新能源汽车产能失控,后果可能比当年的光伏还严重。光伏主要是出口,国内影响有限。汽车是支柱产业,关系到几百万就业,不能出问题。”
领导认真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你打算怎么解决?”听完汇报,领导问。
“我建议总务院明确:所有新能源汽车项目,必须经过发改委审批。任何特批、绕道,都不允许。”林万骁说得坚决,“同时,我们尽快制定新能源汽车产业准入标准,提高技术门槛,防止低水平重复建设。”
“标准什么时候能出来?”
“一个月内。”
领导沉思片刻,对王正国说:“正国同志,万骁同志的意见很重要。新能源汽车要发展,但不能盲目发展。这样,明天上午的常务会,增加一个议题,专门研究这个问题。请发改委做汇报。”
“是。”王正国点头。
领导又转向林万骁:“万骁同志,你回去准备汇报材料。要数据扎实,论据充分。可能会有不同意见,你要有准备。”
“我明白。”
从会议室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北京的秋夜有些凉,林万骁紧了紧外套。
王正国拍拍他的肩:“压力大吧?”
“大。但必须顶住。”
“顶住是对的。”王正国说,“为官一任,总得做几件对得起良心的事。新能源汽车这事,你做得对。”
回到办公室,林万骁连夜准备材料。数据、图表、案例、国际对比...他要让汇报无可挑剔。
凌晨三点,材料基本完成。他站在窗前,看着沉睡的北京城。
远处,长安街的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线。这条线,通往国家的权力中心,也通往亿万百姓的生活。
新能源汽车,本该是让天更蓝、路更畅的技术变革。但如果变成又一场“大跃进”,就会成为巨大的浪费,成为地方政府的包袱,成为企业家的噩梦。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哪怕得罪人,哪怕被骂保守。
因为他是国家发改委副主任,他的职责,就是为这个国家的长远发展把关。
窗外,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这场关于新能源汽车的博弈,才刚刚进入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