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任务,她都会留意他的位置。
这次渡河前,她还特意确认了他的状态。
他站在队伍末尾,脸色发青,呼吸短促。
她没有强求他留下,也没有主动带他离开。
解契的提议始终卡在喉咙里,最终没能说出口。
隳鸢才黄阶,身子又弱,没吞过兽晶。
不像陆圪能借力,几个人里面最扛不住事的就是他。
他在队中一向沉默,战斗时只能勉强自保,更多时候需要别人掩护。
他不懂运用元气外放,防御手段单一。
连基本的闪避都显得吃力。
可他从不喊累,也从不退缩。
每当有人建议他留在后方。
他只是摇头,脚步反而迈得更坚决。
这一次,他也跟在队伍最后,一声不响地踏入河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轰的一声!
河面炸开!
那声响来得毫无预兆,水面像是被巨物从下顶起。
涟漪向四周急速扩散,岸边碎石都被震落水中。
水花冲天而起,在空中散成细密雨雾。
紧接着,一股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皮肉烧焦的气味。
那只黑崎兽直接被掀出水面,肚皮朝天,鳞片崩了一大片,嘴角淌着黑血,眼见是活不成了,啪地砸回水面。
它的四肢微微抽搐,尾巴无力甩动。
颈侧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正不断溢出黑血。
它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再无半分威胁。
旋翊先冒了头,抬手朝池菀挥了下,表示自己没事。
她游到岸边,一手勾住石沿,翻身爬上岸。
寒气顺着衣料往皮肤里钻,她顾不上拧干头发。
她的武器还插在黑崎兽背脊上,刃口缺了一角。
刚才那一击她用了全力,几乎耗尽体内元气。
池菀刚松一口气,目光扫过水面,心头猛地一沉。
隳鸢没上来!
她瞪大眼睛盯住水面,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原本起伏的浪渐渐平复,除了残存的泡沫。
时间仿佛停滞,她的指尖开始发凉。
下一瞬,颜坞浮出水面。
他上身已经变回人形,灰白色的发滴着水。
另一只手夹着隳鸢,拼了命往岸边划。
伤口在身后拉出淡红的痕迹,但他毫不停歇。
脚终于触到底,踉跄几步冲上岸,膝盖一弯跪倒在泥地上。
隳鸢脑袋歪在他怀里,胸口静得吓人。
他的嘴唇泛着青紫,眼睑紧闭,脸颊冰冷僵硬。
衣袍吸饱了水,沉甸甸压着身体。
颜坞嗓子都喊劈了。
“欧言!快!救他!他断气了!”
他一把将隳鸢平放在地,双手按住其胸膛试图施压。
池菀脑子嗡地炸开,腿一软,抓着欧言的手指差点滑脱。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耳中只剩空白的鸣音。
心跳撞击着胸腔,快得不正常。
她咬住下唇才稳住身形,指甲掐进掌心。
欧言不敢耽误,翅膀一振,俯冲落地,稳稳停在岸上。
池菀跳下来,踉跄一步。
他收起羽翼,落地时没有半点声响。
额前银发被风掀起,露出下方微皱的眉峰。
他一眼扫过隳鸢的状态,立即蹲下身去。
指尖泛起淡金色光晕,缓缓渗入隳鸢心口。
他感知着体内经络断裂的位置,判断伤势深浅。
气息微弱到几近消失,唯有极深处残留一丝将熄未熄的灵火。
指尖还搭在隳鸢手腕上。
“他命脉太弱,肺里灌满了水,要害也受了重创。我能护住他一丝意识,但能不能醒……真说不准。”
池菀站在原地,望着隳鸢那张白得像纸的脸。
冷风穿过湿透的衣裳,她却感觉不到寒意。
她确实不想跟他继续契约。
可这次出发前问过他愿不愿意走。
他却坚决要跟着她,一句解契都没提。
刚才要不是为了挡下黑鳞兽对她的突袭,隳鸢也不会被黑崎兽扑个正着。
那一下来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闪避。
黑崎兽的利爪已经划破了他的护甲,顺势将他掀翻在地。
他的背部重重撞上岩石,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从腰间迅速渗出,染红了半边衣料。
他咬牙想要起身,可身体却像被抽空了力气。
这事儿她没法装作没看见。
眼睁睁瞅着他命都快没了,谁心里也过不去。
池菀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
她本可以转身走开。
毕竟隳鸢平时也没少对她冷言冷语。
但此刻他躺在地上,脸色发白,呼吸微弱。
她不能真的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
尤其这个人还曾救过队伍里的其他人。
池菀没多想,几步上前站到隳鸢旁边,指尖一勾,灵泉水就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水珠自指尖凝聚,一颗接一颗地浮现。
那些水珠并不滴落得太快,而是缓缓沿着她的皮肤滑行。
清亮的水珠像刚凝出来的露水,一颗颗顺着她的手指滑下去。
落在隳鸢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凉丝丝地往喉咙里钻。
水顺着唇缝流入,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原本急促而不规律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
那一口泉水似乎直接渗入了他的五脏六腑,唤醒了体内将要熄灭的生命之火。
她又弯腰,把水轻轻滴在他腰上的伤口处。
原本翻着血肉、往外渗着暗红的地方,一碰到水就止住了血。
那深得吓人的牙印也在一点点收口。
每滴水落下,伤口边缘就开始收缩。
肌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断裂的血管重新连接,破损的皮肤慢慢闭合。
没有留下疤痕,也没有任何溃烂的迹象。
她重复这个动作几次,确保每一寸受损的肌肤都被覆盖到。
既然都治了,顺手多抹一下也不费劲。
她继续用指尖蘸取泉水,均匀地涂抹在疤痕残留的位置。
每一次擦拭,颜色都会变淡一分。
更何况她清楚,这条横在脸上的旧伤对隳鸢来说有多扎心。
照镜子都要皱眉的那种。
当最后一丝痕迹消失时,她的手指才缓缓收回。
隳鸢的脸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她看了片刻,确认无误后才直起身来。
泉水还能再冒出来。
可人死了一次就真的没了。
这种能力并不是无穷无尽的。
每次使用都会消耗她体内的某种东西。
但她知道,在关键时刻,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只要能保住性命,再多的付出也值得。
忙完这些,她往后退开两步,躲到了欧言背后。
欧言一直盯着她的举动,却没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