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弘死死盯着白夜天。
眼中血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将那双凤眼染成骇人的赤红。
他握剑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愤怒到极致时,肢体不受控制的痉挛。
“代价是.......”
白夜天的声音平静如古井深潭。
“你的生死,从此在本座一念之间。”
他向前半步,青衫无风自动。
“魔种已与你真气相融、与神魂共生。”
“它此刻是你修为突飞猛进的契机,下一刻便可化作焚魂烈焰。”
白夜天直视杨弘充血的眼眸。
“本座念动之间,便能让你这三魂七魄散作天地尘埃,连轮回投胎的资格都没有。”
杨弘喉结剧烈滚动,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
“你……可以试着自行拔除。”
白夜天缓缓抬手,食指在空中虚画一个圆。
“只是需有修为超过本座十倍之人相助。而这般人物……”
他轻轻摇头,嘴角那抹笑意淡得像远山的雾。
“这人间,这方天地,应该还没有。”
“轰——!”
杨弘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愤怒、屈辱、恐惧、不甘……
种种情绪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感觉到自己的骄傲正在寸寸碎裂。
那是二十五年来,用天赋、用战功、用无数人的敬畏浇筑而成的骄傲!
他是谁?
大周英武侯!
杨氏一族百年来最耀眼的天才!
十六岁地变,二十岁灵慧,二十五岁踏足天象,统领三十万玄甲锐士镇守北疆!
太子刘秀视他为肱骨,人皇刘煓亲赐七珠冠冕!
可如今……
竟被人如牲畜般种下这等歹毒之物?!
生死操于他人之手?!
“嗬……嗬……”
杨弘的喘息粗重如负伤野兽,他几乎要咬碎满口牙齿。
“你……到底……是……谁?!”
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为何——要如此辱我?!!”
最后三字吼出时,他周身淡金色罡气轰然爆开!
地面焦土炸裂,一道道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出十余丈外。
那是《八荒**帝皇道》催动到极致的征兆,龙虎虚影在身后嘶吼咆哮。
可这一切威势,在白夜天身前三尺处,便如撞上无形屏障,寸寸湮灭。
白夜天看着他眼中滔天的恨意,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杨弘沸腾的怒火上。
“羞辱?”
白夜天摇头。
“杨弘,你错了。”
他向前一步,竟穿过那狂暴的罡气,伸出手。
不是攻击,而是如师长般,轻轻拍了拍杨弘的肩膀。
这个动作让杨弘浑身僵住。
“本座是在给你机缘。”
白夜天收回手,负于身后,望向昏黄的天穹。
“若无魔种,以你资质,此生至多止步传奇境。”
“运气好些,或能触摸玄冥门槛,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顿了顿,道:
“可有了魔种相助,你有望冲击三魂圆满!”
“真正的圆满,三魂归一,七魄凝练,堪破生死玄关。”
“三魂……圆满?”
杨弘先是一怔,随即嗤笑起来。
那笑声嘶哑、癫狂,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嘲讽。
“自三皇定伦、五帝治世之后,这人间何曾出过三魂圆满之人?!”
他猛地抬头,眼中赤红未退。
“前辈以为,给我种下这歹毒之物,再说几句空话。”
“我杨弘便会感恩戴德、跪地叩首吗?!”
“从前的你,自然无望。”
白夜天并不恼怒,反而耐心解释。
“但魔种入体,会不断改造你的根骨、提升你的天赋。”
“《道心种魔舍身诀》本是上古魔道至高秘法。”
“虽被正道所忌,但其淬体炼魂之效,堪称当世第一。”
他直视杨弘。
“你既能二十年修至天象,心性天赋皆是上乘。”
“有此机缘,三魂圆满……并非痴人说梦。”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风声呜咽,卷起焦土尘埃,在四周打着旋。
良久,白夜天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况且,本座可以许诺——待你修至三魂圆满之日,便为你解除魔种,且不伤你分毫修为。”
他微微侧身,青衫在昏黄天光下勾勒出修长轮廓。
“但在此之前,你需好生修炼,莫要辜负了这身天赋,也莫要……辜负本座今日种魔之举。”
杨弘沉默。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
一滴、两滴……落在焦黑土壤上,晕开朵朵暗红的花。
那血色在昏黄天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凄艳。
时间一点点流逝。
远处古战场深处,隐约传来金戈铁马的幻音,似在催促,又似在哀叹。
终于,杨弘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的赤红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那是将滔天怒火,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的平静。
像火山爆发前,那片刻诡异的安宁。
“前辈既然如此说……”
杨弘开口,声音沙哑,却已不再颤抖。
“晚辈,自当遵从。”
他顿了顿,凤眼微微眯起。
“只是不知,前辈在晚辈身上种下魔种,究竟有何图谋?”
他紧盯着白夜天的眼睛。
“总不会真是……单纯为了助我修炼吧?”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尖锐。
白夜天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中,有赞赏,有玩味,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你果然不笨。”
他轻声道:
“本座的目的,日后你自会知晓。现在告诉你,反而会乱了你的心境。”
他转身,青衫拂动,已准备离去。
“最重要的,是你的武学天赋确实不错,值得本座……投资。”
最后二字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刺进杨弘心里。
投资。
原来自己在这位神秘强者眼中,不过是一件有潜力的……货物?
白夜天不再多言,一步踏出。
身影如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荡开圈圈涟漪,转眼便消失在昏黄天光中。
没有破空声,没有元气波动,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般。
平原上,只剩杨弘一人。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更急了,卷起焦土拍打在紫金侯服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青色蟠龙戒指死一般沉寂。
那道陪伴他近二十年、亦师亦友的上古残魂。
此刻被镇压在戒指最深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苏醒。
或许……永远都不会苏醒了。
杨弘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心念微动,一缕淡金色真气自掌心升腾而起。
凝实如实质,在昏黄天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
真气核心处,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黑色纹路,如藤蔓缠绕,又似活物呼吸。
他瞳孔骤然收缩。
这缕真气的精纯度,比之前强了至少五成!
运转速度更是快了数倍!
若是全力催动,此刻的他,战力至少提升三成!
而这……才过去短短一刻钟。
魔种之效,恐怖如斯!
这本该是狂喜之事。
任何武者得此机缘,怕是都要仰天长啸、欣喜若狂。
可杨弘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只有冰,刺骨的冰。
那冰从眼底漫出,冻结了表情,也冻结了那颗曾经骄傲的心。
“魔种……道心种魔……”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裹着血,含着恨。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图谋……”
右手缓缓握拳,那缕金色真气在掌心炸开,化作点点光尘消散。
“今日之辱,他日我杨弘……必百倍奉还。”
“三魂圆满?好……我就修到三魂圆满给你看!”
他猛地抬头,望向白夜天消失的方向,眼中寒光如刀。
“到时候,我要亲手将这颗魔种挖出来——再把它,种回你的体内!”
“让你也尝尝……生死被人捏在掌心的滋味!!”
低沉的话语在平原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誓言,刻进这片古战场的焦土里。
但很快,杨弘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外露的情绪都已收敛干净。
只剩下平静——那种经历过极致愤怒后,沉淀下来的、可怕的平静。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发泄的时候。
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任何多余的愤怒都是愚蠢,都是取死之道。
“东南方向……三百里……”
杨弘转头,望向那个兵戈煞气冲霄之处。
身形一动。
“轰——!”
淡金色罡气爆开,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掠出。
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影!
比之前全力飞掠时,快了整整一倍!
丹田中,那颗黑色魔种缓缓旋转,源源不断地淬炼真气、反哺能量。
它既是枷锁。
也是……力量。
……
白夜天离开杨弘后,并未走远。
他悬停在千丈高空,青衣在罡风中纹丝不动。
目光垂落,看着那道金色流光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天际。
“心性坚韧,天赋上佳,可惜……”
他轻声自语,后半句话消散在风里。
摇了摇头,白夜天目光扫过葬龙谷深处。
那里,时空碎片形成的扭曲山谷依旧静静矗立,散发出迷离的波光。
他看了片刻,终究没有朝那里去。
反而缓缓闭上双眼。
眉心处,一道竖痕悄然浮现,而后徐徐睁开。
瞳孔深处,有星辰生灭、时空流转的幻象。
观天神眼。
可洞察虚实,窥破幽冥。
神眼扫过整片上古战场。
焦土、尸骨、残兵、煞气……一切景象如流水般在“眼”中掠过。
最终,目光定格在战场空间的最深处。
那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
山体如墨,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
山脉中央,一座孤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
峰顶直刺昏黄天穹,似要将这片天空捅个窟窿。
而就在那座孤峰的顶端——
白夜天的观天神眼,看到了一团“东西”。
那是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恶意、所有邪祟、所有负面情绪的……纯粹之黑。
黑暗核心处,有某种东西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引动方圆百里的天地元气剧烈波动,连空间都泛起涟漪。
“邪神之卵……”
白夜天睁开双眼,眉心竖痕缓缓闭合。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有凝重,有好奇,也有一丝……期待。
身形化作流光,朝黑色山脉掠去。
……
黑色山脉,名副其实。
这里的山石、土壤、植被。
如果那些扭曲的、如同挣扎手臂的黑色枯枝能算植被的话——全部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
不是焦土的那种炭黑,也不是墨汁的润黑。
而是一种……活着的黑。
白夜天落在山脉边缘,没有御空飞行,反而选择了步行。
整座山脉,仿佛是一个沉睡的活物。
越往里走,那种邪恶气息就越浓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甜味,像血,又像某种**的蜜糖。
耳边开始出现细碎的呓语。
听不清内容,却让人本能地烦躁、恐惧、想要逃离。
白夜天面色平静。
青衫拂动间,所有呓语、所有负面情绪都被隔绝在三尺之外。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是数十丈距离。
缩地成寸,这门道家神通在他脚下,已臻化境。
半个时辰后,他登上了那座最高峰的半山腰。
从这里抬头望去,峰顶已近在咫尺。
可那种邪恶气息,也浓郁到了实质化的程度。
空气中飘浮着缕缕黑气,如活蛇般游走。
光线在这里扭曲、暗淡,仿佛整座山峰都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黑色卵壳中。
白夜天停下脚步,微微眯眼。
他感受到了一种……排斥。
不是有意识的攻击,而是这方天地、这片空间,本能地排斥。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继续向上。
当白夜天终于登上峰顶时。
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微微挑起了眉。
峰顶是一片方圆百丈的平坦石台。
石质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昏黄天光。
不,不是倒映,那些“倒影”在蠕动,像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在镜面下爬行。
石台中央,是一个直径三丈的池子。
池中不是水,而是一种粘稠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黑色液体。
液体表面不断鼓起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会释放出一缕黑气。
那黑气升腾到空中,并不消散。
反而彼此纠缠、凝聚,最终形成一片笼罩整个峰顶的黑色雾霭。
而在黑色池子上方,悬着一颗……
卵。
高三十余丈,宽十余丈,通体漆黑如墨。
卵壳表面布满血红色的诡异纹路,像血管般在缓缓脉动。
每一次搏动,都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如同活物的血液循环。
更诡异的是,卵的周围,空间在扭曲。
不是错觉,是真正的扭曲。
光线在这里弯曲,视线望向卵时,会觉得它时远时近、时大时小。
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夹缝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卵中散发出来。
黑暗、残酷、暴戾、嗜血……却又无比纯粹,无比强大。
那是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的、源自另一个世界的……“神”之气息。
白夜天站在石台边缘,静静看了很久。
青衣在黑色雾霭中微微拂动。
他整个人如一棵青松,扎根在这片邪恶之地,却纤尘不染。
“这就是邪神之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