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国策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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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一栋掩映在竹林里的会议中心。

车开进去时,林烨看了眼导航——已经出了五环。没有车流声,没有高楼,只有蜿蜒的小路和成片的绿树。门口有武警站岗,核实了三遍证件才放行。

陈薇今天作为随行人员也来了,但只能在外围休息区等。她帮林烨最后整理了下西装领口:“别紧张,就当是技术讨论会。”

“说不紧张是假的。”林烨看了眼手里的发言稿,纸边都被他捏皱了,“这屋里坐的,可能都是制定我们行业未来十年政策的人。”

“所以才要好好说。”陈薇握住他的手,“记住,你是来讲事实、讲数据的,不是来求支持的。我们有底气。”

林烨深吸一口气,点头。

工作人员引他走进主会场。

是个圆桌会议室,不大,也就坐二十来个人。但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名牌,林烨扫了一眼——国家能源局、工信部、科技部、发改委、华科院、工程院……还有几家央企的董事长。

他的名牌放在圆桌偏后位置,紧挨着一位白发老专家。

“林烨同志,这边请。”工作人员低声说。

林烨坐下时,发现自己的椅子比别人的矮一点——不是故意的,是这批椅子型号不统一。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坐姿。

九点整,会议开始。

主持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领导,林烨在新闻里见过她,姓刘,是能源局的一级巡视员。她开场很简洁:“今天这个闭门会,是‘下一代新能源技术战略规划’的前期研讨会。在座的都是各领域的专家和企业家,请大家畅所欲言,重点谈技术趋势、产业瓶颈和政策建议。”

第一个发言的是华科院的一位院士,讲可控核聚变。ppt很炫,数据很前沿,但最后一句也很现实:“……离商业化至少还要三十年。”

第二个是电网公司的总工,讲特高压和智能电网。林烨认真听着,记下几个关键数据。

第三个是风电企业的代表,讲海上风电和深海漂浮式技术。

轮到林烨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

他站起来,工作人员帮他把ppt投到屏幕上。第一页很简单,就一行字:

《固态氢:分布式储能与交通能源的双重解决方案》

“各位领导、专家,我是星火科技林烨。”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今天我想分享的,不是三十年后的技术,是已经在我们充电站里运行的技术。”

他点开第二页,是示范站的实拍照片和运行数据曲线。

“这是我们在京海建的氢能储能调峰示范站,上周并网成功。它的核心,就是这个——”图片放大,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罐子,“固态氢储氢罐。”

林烨开始讲解技术原理,语速不快,尽量用大白话。讲到能量密度时,他对比了汽油、锂电池和固态氢的数据。讲到安全性时,他放了针刺实验和火烧实验的视频。讲到经济性时,他算了笔账——如果用弃风弃光电制氢,成本可以降到每公斤二十元以下。

讲完技术,他话锋一转。

“但今天我最想说的,不是固态氢本身,是它的双重属性。”林烨切换下一页,一张示意图,“一方面,它可以作为分布式储能介质,解决电网调峰难题。另一方面,它是完美的交通能源载体,三分钟加满氢,续航八百公里。”

他指着图上的两个应用场景:“这两个场景,如果分开发展,各自都要建一套基础设施——储能站要建储氢罐,加氢站也要建储氢罐。但如果合二为一呢?”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如果我们建一座既能给电网调峰、又能给汽车加氢的‘能源综合站’。”林烨放出一张设计图,“白天,它用夜间储存的氢给汽车加氢;晚上,它用电网的富余电力制氢储存。储氢罐一天被调用两次,利用率翻倍,投资回报周期缩短一半。”

“更重要的是,”他加重语气,“当这样的站点形成网络,它会成为一个‘能源路由器’。电动车不只是交通工具,还是移动储能单元。车停着的时候,可以把多余的电卖给电网;需要的时候,可以从电网买电。而氢,就是这个路由器的‘缓存介质’。”

林烨停下来,喝了口水。

他看到有几个专家在点头,也有人皱眉思考。

“我知道这个设想很宏大,但技术基础已经具备。”他切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时间表,“星火计划在未来三年,建造一百座这样的综合站。五年内,覆盖全国主要城市群。我们需要的是政策上的认可,和标准上的统一。”

发言结束,他坐下。

手心全是汗。

主持人刘巡视员点了点头:“谢谢林烨同志。大家有什么问题?”

第一个举手的是位老专家,戴着厚眼镜,头发全白了。林烨看了眼名牌——华科院物理所的吴院士。

“小林,你刚才说固态氢能量密度能做到每公斤450瓦时,循环寿命三千次。这个数据是实验室数据,还是量产数据?”

“是量产数据。”林烨站起来回答,“我们已经生产了超过一万个储氢罐,用在能源宝和示范站里。最老的一批运行两年了,性能衰减不到5%。”

“安全性数据呢?特别是快充快放时的温升控制。”

“我们设计了一套分级温控系统。”林烨示意工作人员帮他翻到技术细节页,“常温段用风冷,中温段用液冷,高温段启动相变材料吸热。实测快充时,罐体表面温度不超过45度。”

吴院士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个提问的是发改委的一位司长,问题很实际:“小林,你算过经济账没有?这样一座综合站,投资回收期要多久?”

“单站投资八百万,如果只做加氢服务,回收期大约八年。”林烨早有准备,“但如果加上调峰服务,参与电网辅助市场,回收期可以缩短到五年内。如果未来碳交易市场成熟,把减排收益算进去,可能只要三到四年。”

“电网愿意为调峰服务付多少钱?”

“目前示范项目的分成比例,我们正在和国家电网谈。但根据国外经验,调峰服务的价格可以达到每度电三到五毛钱,是普通电价的几倍。”

司长记了几笔,不说话了。

接下来又问了几个问题,林烨一一作答。有些问题很尖锐,比如“氢能产业链是否成熟”“关键材料是否受制于人”,林烨都如实回答——产业链还在培育,但星火已经在布局上游;关键材料中的催化剂,星火有自主专利,不受制于人。

提问环节结束,刘巡视员宣布休会二十分钟。

林烨刚站起来,吴院士就拄着拐杖走过来。

“小林,来,这边坐。”老人指了指窗边的沙发。

两人坐下,吴院士打量着他:“你多大年纪了?”

“三十一。”

“这么年轻。”老人感慨,“我三十一岁的时候,还在实验室里磨样品呢。你都已经带着企业跟国际巨头叫板了。”

林烨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

“刚才你讲的那些,技术上我是认可的。”吴院士压低声音,“但你要知道,制定国家战略,不只看技术先进性,还要看国际环境、产业基础、地缘政治。”

“您指的是?”

“氢能这条路,岛国人走了三十年,镁国人走了二十年,鸥洲人也走了十几年。”吴院士说,“为什么都没走通?不是技术不行,是利益集团阻力太大。石油公司、汽车巨头、电池企业……每个背后都是万亿级的产业。”

他顿了顿:“现在你们想走通,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国内国外,明里暗里,会有多少人想阻止你们?”

林烨沉默。

“刚才会上,有人赞同你,也有人不表态。”吴院士看向圆桌那边,几个央企的老总正在低声交谈,“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如果氢能真的成了主流,现在这些火电厂、加油站、锂电池厂,怎么办?几百万的就业,怎么办?”

“但转型总要有人做。”林烨说。

“对,总要有人做。”吴院士拍拍他的手,“所以我才欣赏你们。但你要记住——冲锋陷阵的,往往死得最快。你要学会找盟友,学会借力,学会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把事情做成。”

老人站起来:“我去透透气。你好好想想。”

吴院士刚走,又有两个人过来。

是科技部的一位副司长,和一家国有汽车集团的董事长。

“林总,刚才讲得很好。”副司长很客气,“科技部正在酝酿一个‘氢能重点专项’,你们星火有没有兴趣参与?”

“当然有。”林烨立刻说。

“那回头让下面人对接。”副司长说完,看了眼旁边的汽车集团董事长,“老李,你们不是也在搞氢燃料电池车吗?跟星火可以合作啊。”

李董事长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笑起来很和气:“林总,久仰。你们那个固态氢,跟我们正在开发的燃料电池,匹配度怎么样?”

“我们可以提供完整的储氢系统解决方案。”林烨说,“包括罐体、热管理、加注接口。”

“成本呢?”

“规模化后,比高压气氢系统低30%左右。”

李董事长眼睛一亮:“那得好好聊聊。这样,下周我让技术团队去你们公司?”

“欢迎。”

两人交换了名片,李董事长又压低声音:“林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请讲。”

“刚才会上,石油系统的那位,”李董事长用眼神示意圆桌另一侧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脸色不太好看。你们这个技术,对加油站冲击太大了。小心他们使绊子。”

林烨点头:“谢谢李总提醒。”

“互相提醒吧。”李董事长苦笑,“我们搞电动车,他们也不乐意。但时代潮流,挡不住的。”

休会结束,下半场开始。

主要是讨论政策建议。林烨按照陈薇事先准备的要点,提了三条:一是制定统一的固态氢储运标准,二是开放电网调峰辅助服务市场,三是对氢能基础设施建设给予土地和税收支持。

他讲的时候,看到刘巡视员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会议开到下午一点才结束。

午餐是自助餐,在旁边的餐厅。林烨没什么胃口,随便夹了点菜,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刘巡视员端着盘子过来了。

“小林,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当然不介意,刘司长请坐。”

刘巡视员坐下,吃了口沙拉,忽然问:“你刚才提的那三条建议,是你们团队自己想的,还是参考了国外经验?”

“都有。”林烨实话实说,“我们研究了岛国、德国、镁国的氢能政策,好的借鉴,不足的避开。再结合国内的实际情况调整。”

“你觉得华国搞氢能,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林烨想了想:“最大的优势……是我们没有历史包袱。”

刘巡视员挑眉:“哦?”

“岛国、德国、镁国,他们现有的能源体系太成熟了,利益格局固化了。想改革,阻力太大。”林烨说,“但我们不一样。我们还在能源结构转型的过程中,风电光伏在快速发展,电动车在快速普及。这时候引入氢能,就像在一张还没完全画好的图上,加上重要的一块。阻力相对小,机会相对大。”

“说得好。”刘巡视员点头,“但你想过没有,正因为我们没有历史包袱,所以也没有经验。一切都要从头摸索,犯错成本很高。”

“所以我们才需要示范项目,需要包容试错的政策环境。”林烨说,“刘司长,星火愿意当那个探路者。成了,经验分享给全行业;败了,损失我们自己承担。”

刘巡视员看了他一会儿,笑了:“有担当。但国家不能让探路者独自承担风险。你们那个示范站,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我们想扩大规模,建一个十兆瓦的储能电站,同时服务电网和一百辆氢能公交。”

“需要什么支持?”

“主要是审批流程。”林烨说,“现在建一个站,要跑十几个部门,盖二十几个章,最少半年。如果能简化……”

“这事我记下了。”刘巡视员掏出手机,记了条备忘录,“回头我让规划司研究一下,看能不能搞个‘氢能综合站’的绿色通道。”

“太感谢了。”林烨真心说。

“不用谢我。”刘巡视员站起来,“你们把事干成了,就是对我工作最大的支持。”

吃完饭,林烨去休息区找陈薇。

她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洒在她身上,安静美好。

“怎么样?”陈薇看到他,合上书。

“比预想的好。”林烨坐下,把上午的情况简单说了,“吴院士提醒我们要小心阻力,但科技部和汽车集团都表达了合作意向。刘司长还答应研究绿色通道。”

陈薇眼睛亮了:“这是个重大突破。如果能简化审批,我们‘京海氢能走廊’的进度能加快至少三个月。”

“还有件事。”林烨压低声音,“石油系统的人,确实不太友好。李董事长提醒我小心他们使绊子。”

“意料之中。”陈薇很平静,“昨晚我收到消息,石油系统正在组织专家,准备写内参,论证‘大规模发展氢能会影响国家能源安全’。”

林烨皱眉:“这什么逻辑?”

“他们的逻辑是,氢能要用电来制。电主要来自煤电,所以发展氢能等于变相增加煤炭消耗,增加碳排放。”陈薇冷笑,“完全无视风电光伏的存在。”

“那我们要准备应对了。”

“已经在准备了。”陈薇说,“崔明远团队正在做一个全生命周期的碳排放分析报告,证明用可再生能源制氢,整个链条的碳排放只有汽油的十分之一。报告出来,我会找合适的渠道递上去。”

林烨看着她,心里忽然很踏实。

有她在,好像再大的难题,都能一步步拆解,一步步解决。

“回家吗?”陈薇问。

“嗯,回家。”

走出会议中心,春日的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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