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0章 真正的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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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军宴过半,众人喝得酣畅,一群粗豪汉子便在演武场上摔起了跤。草原男儿性情爽直,聚在一起除了纵情饮酒,便只剩比拼气力。

杨延昭提着长条凳挪到李朝宗身边。他来此主要是为饱餐一顿——酒量虽好,却不贪杯,总觉得酒若喝多了占肚子,反倒耽误享用美食。

“陛下……”杨延昭搓了搓手,神情有些局促。

“怎么了?”李朝宗瞧向他:“也想同我喝一碗?你这肚量,我可拼不过。”

“不是。”杨延昭顿了顿,还是开口道:“是我儿子的事……此番他与竟择前往庆州道,从邬家那儿拿了几颗夜明珠。这小浑球竟忘了付钱,我回去已狠狠揍了他一顿,明日便带他上朝请罪。”

“几颗珠子罢了。”李朝宗摆了摆手:“孩子喜欢,拿走便拿走了,许是一时疏忽。你既已教训过,此事就此作罢。”

这事若换作旁人,或许不会如此轻易揭过。但放在杨家人身上,李朝宗却觉理所当然。

杨延昭一家的品性他再清楚不过,杨宗保那孩子心思率直,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绝非有意贪取。

“若是寻常小事,我也不会这样较真。”杨延昭沉声道,“但此事不同——若放在战场上,这就是私占战利品,在大明是死罪。若现在不把他这毛病扳过来,往后恐怕要犯下更大的错。陛下体恤臣一家,臣心里明白。可有些规矩,破不得。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军纪便如同堤溃蚁穴。我杨家凭的是军功立身,军队若坏了规矩,这个家……也就走到头了。”

李朝宗听罢,放下手中的酒碗,目光落在演武场中角力的兵将身上。火光跃动,映着那些汗水晶亮的脊背,呼喝声在夜风里传得老远。

杨延昭之所以得宠不是因为他多能打,而是因为他的忠心和单纯,如今做到正一品禁军大将军,依旧还是曾经那副模样,和刚刚加入军队的时候一样,心里依旧只惦记那点事,吃饱喝足就心满意足了。

而杨家之所以能得盛宠,也是因为杨家人活的明白,人家读书只读兵书,其他的之乎者也一概不看,也不掺和那么多的朝堂之事,只要不打仗他就是个禁军大将军。

这就是心思单纯的好处,只要皇帝坚信他的忠诚,他就能一辈子当这个禁军大将军,而且不用担心别人诬告他什么的,毕竟这位可是大明工号零零一,而且是李朝宗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延昭,你说得对。”

杨延昭微微一愣。

“军纪如山,不可轻移。”李朝宗转过头,眼中映着跳动的篝火:“你能这样想,是杨家的福气,也是大明的福气。不过——”他话锋一转,“明日不必带宗保上朝了。”

“陛下?”

“孩子已经挨过打,知道错了。若是闹到朝堂上,反倒显得朕不近人情。”李朝宗拍了拍杨延昭的肩膀:“夜明珠的事就过去了,那银子也无所谓了,反正那些东西都送到我的内帑了,去一趟庆州也是辛苦了,就当是我给宗保的小玩意了,那孩子你可好好培养,他可是我大明未来的大将军。但你也要告诉宗保:这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大明律法面前,没有‘疏忽’二字。”

杨延昭起身,郑重一揖:“臣,替犬子谢过陛下。”

“坐下吧。”李朝宗笑了笑,重新端起酒碗:“这大明那么大,得有人帮我守着,朝歌就不用说了,宗保他们这些第二代勋贵,也要帮我守住这江山才是。”

“陛下您放心,我肯定好好教育我家那臭小子。”杨延昭说道:“而且他天天和竟择在一起,还总是去太子殿下那,可是学了不少东西呢!”

“好,那你陪我喝上一碗。”李朝宗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朕知道,那几颗夜明珠,宗保是拿去给他娘了,对不对?”

杨延昭怔住,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孝心可嘉,方法不对。”李朝宗望向夜空,星光稀疏:“你回去告诉他:下次再想尽孝,用自己的俸禄买。男子汉大丈夫,想要什么,得凭本事去挣。”

远处传来一阵哄笑,原来是一名小将连摔了三个壮汉,正被众人高高抛起。火光熊熊,映亮了一张张豪迈的笑脸。

杨延昭望着那片喧闹,心中忽然一松。他端起自己那碗一直没碰的酒,仰头灌了下去。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

但这一次,他没觉得占肚子。

“大伯……”路嘉卉迈着小短腿跑到李朝宗面前:“你是不是喝了很多很多酒?”

李朝宗将路嘉卉抱了起来:“是啊!可是喝了不少酒。”

“我爹也喝了好多酒。”路嘉卉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一颗糖,塞进了李朝宗的嘴里:“但是,只要我给他吃了糖,他就立刻不醉了。”

这都是路朝歌忽悠路嘉卉的,就他那千杯不醉的体质,喝多少也不会醉,不过就是哄路嘉卉开心罢了。

“嗯!”李朝宗吃着了路嘉卉塞进嘴里的糖果,笑着说道:“吃了嘉卉给的糖,大伯一下就不醉了。”

“嘿嘿……”路嘉卉哂然一笑。

夜深,月过中天。李朝宗略感疲惫,便示意准备回銮。路朝歌一家也一同告辞。离开军营时,万千将士列队相送,火把映照着一张张忠诚坚毅的脸庞。

回程马车里,李朝宗与路朝歌同乘一车。车厢内安静下来,只闻车轮辘辘。

“吐谷浑那边,都妥了?”李朝宗忽然问道。

“妥了。”路朝歌点头:“是个明白人。他提供的关于朝合图的信息,有价值。”

“嗯。”李朝宗闭目养神片刻:“新罗的矿,你要抓紧。水军扩建,需要钱,更需要好铁。”

“已经在办了。这件事六部那边也需要多配合。”路朝歌道:“还有,竟择明日要去会会那个薛晨阳。”

李朝宗睁眼,笑了笑:“小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闹去。不过薛家……书香门第,若真有不妥,查清楚也好。但要注意分寸,莫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读书人的心,向着大明那你就是读书人,你心里要是没有大明,那你就是该死的叛徒,就李朝宗和路朝歌这德行,能说出这些话已经不容易了,还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你都不心向大明了,寒了你的心能咋滴?

“我明白。”路朝歌道:“赖玉成做事有分寸。”

马车驶入长安城,取消了宵禁的坊市依旧热闹无比,巡夜的御林军在长街上四处巡弋。将李朝宗和李存宁送回宫门,路朝歌一家才转回王府。

下了车,路嘉卉已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笑意。路竟择虽也困倦,却还强撑着精神。

路朝歌从周静姝怀中接过女儿,小心翼翼地抱着往内院走。周静姝替他披了件外袍,轻声道:“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

“嗯。”路朝歌看着怀中女儿恬静的睡颜,又看看身边妻子和身后挺拔的儿子,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家国天下,此刻化为了最柔软的暖意。

月色如水,洒在王府的飞檐斗拱上,一片安宁。而明日,新的太阳升起,这座城池,这个帝国,又将开始新的忙碌与博弈。但至少今夜,血与火、刀与剑都暂时远去,只有家人平稳的呼吸,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家常烟火气。

一夜无话,第二天路朝歌好好的睡了个懒觉,这段时间在镇疆城,他可是天天早睡早起的,那生物钟准的跟农家养的大公鸡一样,好不容易回家了,那还不偷个懒?

而路竟择起的就比较早了,今天他要去赴宴,这场宴会就是单纯的为了坑薛晨阳,他要带的人可多了去了,整个长安城和他差不多岁数的,只要和他关系不错的,他都要带过去,反正是花别人的银子,他可不心疼。

吃了早饭,路竟择带着路嘉卉急匆匆的就离开了王府,路朝歌看着自己儿子那德行,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小子啊!”路朝歌笑了笑:“那个薛晨阳可是要倒霉了,虽然花不了多少银子,可这哑巴吃黄连的滋味……”

“小孩子的事,你这个当爹的就别操心了。”周静姝笑着说道:“一会你去宫里吗?”

“去啊!”路朝歌说道:“去给咱家大姑娘请假,顺便把凝语接出宫住几天时间,总是在宫里憋闷着,对身体不好,那地方我待时间长点都难受,更何况是孩子了。”

“行,我叫人把凝语的小院收拾一下。”周静姝说道:“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凝语也是鲜少出宫了。”

“没事,我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路朝歌说道:“对了,一会儿你陪我去看看宇宁和他媳妇,这回来了还没去看他们呢!这憬柔也有身孕了,宇宁马上就当爹了,当了爹那就是真正的大人了,是不是也该科举了?”

刘宇宁科举这一步必然是要走的,现在他的工坊虽然挂靠在工部下面,但是刘宇宁真的是无名无份的,想要真正的进入官场,必须要经历科举这一遭。

“宇宁想等孩子出生之后再说。”周静姝说道:“现在一切以憬柔肚子里的孩子为主,这段时间他连工坊都不怎么去了,天天在家照顾憬柔。”

“这才对嘛!”路朝歌说道:“一切都要以家里为重,至于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路朝歌是一个以家庭为主的人,所以他身边的很多人都有样学样,至于工作……也很重要,但是不如家庭重要。

“也就你觉得对。”周静姝笑着说道:“别人可都觉得什么都没有天下重要。”

“所以说,那不是我带出来的孩子啊!”路朝歌说道:“一会咱俩就去,中午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两人吃了早饭就去了晋王府,这刚出门没走多远,就看见路竟择带着一大帮半大小子在大街上横逛,这场面绝对算得上惊人,这里面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大明的权贵之后,还有一些贵女也在其中。

路朝歌拉着周静姝站到一边给这帮半大小子让路,看着他们那嚣张的模样,路朝歌就想笑,你说一个个谁都算不得纨绔子弟,可是非要摆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派头,有点画虎不类反似犬的意思。

“何必呢!”路朝歌笑着说道:“整个长安城谁不知道他们什么德行,摆出这个造型给谁看呐!”

“小孩子嘛!”周静姝笑着说道:“总是想接触一些自己未曾接触到的东西,就比如这纨绔子弟,不过他们这个样子确实是不怎么像,他都不如去找人学学。”

“这玩意找谁学啊?”路朝歌说道:“关键是这东西还用学吗?那还不是随随便便就搞定了?”

“你会?”周静姝笑着问道。

“会啊!”路朝歌一本正经的说道:“首先,需要一把折扇,还需要一个鸟笼子,最好是有一条恶犬,咱家之前的那两只老虎也不错……”

“在这个位置……”路朝歌指了指自己额头的位置:“再来一贴膏药贴上,你想想是不是就有那个味道了?”

周静姝想象着路朝歌若是那副打扮之后的形象,不由的就笑了起来,只不过因为是在大街上,周静姝笑的有些委婉,若是放在家里,估计已经笑的前仰后合了。

“然后,身后带上几十个府上的护卫。”路朝歌美滋滋的继续说着:“走过那买菜的摊子,就是不买东西也过去看,然后踢上两脚,再放两句狠话,简直了。”

“你这不是纨绔,你这是无赖。”周静姝拧了路朝歌的腰一下:“你以为纨绔子弟就像你说的那样啊?那你可太侮辱纨绔这两个字了。”

“是吗?”路朝歌挠了挠头,两世为人,他也没当过纨绔子弟,就是平时看一些影视剧,上面都是这么演的。

周静姝挽着路朝歌的手臂,边走边轻笑道:“你呀,说的那是街痞无赖,哪里是真正的纨绔?我家中虽未出现过纨绔子弟,但在周家也见过不少世家子弟。真正的纨绔,讲究的是‘雅痞’,是‘贵气’,可不是耍横斗狠那么简单。”

路朝歌来了兴致:“夫人快给我讲讲,这‘雅痞’怎么个雅法?”

“首先,衣着配饰就要考究。”周静姝回忆着说道:“蜀锦淮绣的袍子,羊脂玉的扇坠,熏过香的荷包,连靴子上的云纹都要请名家画样。你那个膏药贴额头的法子……怕是要被笑掉大牙。”

“那该怎么摆谱?”

“摆谱也分场合。”周静姝娓娓道来:“若是去茶楼听戏,要包下二楼最好的雅间,但绝不喧哗,只让随从悄悄打赏名角,等散场了再请到跟前说两句‘今日唱得不错’。若是逛古玩店,看中了什么,不会当场讨价还价,只让掌柜三日后送到府上——价钱自然有人去谈,还必须是‘友情价’。”

路朝歌听得直乐:“这不还是仗势压价嘛!”

“可面上要做得漂亮呀。”周静姝笑道:,“最要紧的是‘分寸’。欺负平民百姓是最下乘的,真正的纨绔要挑对手,比如和另一家的公子哥争一幅字画、一匹好马,那才叫‘雅争’。输赢都要有风度,输了可以冷着脸拂袖而去,但绝不会当街撒泼。”

“懂了,就是既要占便宜,又要立牌坊。”

“话虽糙,理是这么个理。”周静姝掩口一笑:“还有呢,真正的纨绔子弟身边带的不是恶犬,而是通人性的灵物——可能是西域来的猎隼,也可能是通体雪白的波斯猫。随从也不是凶神恶煞的打手,而是精干伶俐的小厮,主子一个眼神就知道该递茶还是该清场。”

路朝歌若有所思:“这么说来,竟择他们今天这阵仗,倒像是……‘新贵学旧派’,学了个皮毛,没学到骨髓?”

“正是。”周静姝点头:“这些孩子都是将门之后,父辈靠的是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功名,哪里真懂那些百年世家浸淫出来的做派?不过也好,若真学成了老牌纨绔的油滑气,反倒不美。”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晋王府门前。门房见是路朝歌夫妇,连忙躬身迎入,这二位来王府干什么,门房一清二楚,一边叫人去通传一边将人迎进了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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