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被扣回底座,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电话挂断。
杰克逊·柯尔特的手指在黑色胶木状外壳上停留了片刻。
他并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对着帐篷那层暗绿色的防雨布沉默,背影异常僵硬。
自半小时前的第一次电话开始,埃尔科和营地一共进行了四次通信。
前两次双方通过手机联系,第三次开始用上了战术电台终端,以防止拦截或干扰。
这是第四次,也是通讯时间最长的一次。
所有人都看得出,某种极度糟糕的事态已经发生,压抑的情绪正顺着杰克逊的脊椎蔓延,但他依然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这里是临时搭建的野战指挥中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几张拼接起来的战术桌,上面铺展着地图。
军官们正围坐在一起,表情严肃地低声交谈。
之前的那些基于权力地位的虚假恭敬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如临大敌的凝重。
“杰克逊,情况怎么样了?”
莱缪尔·柯尔特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是最早到达这里的一位。
他的手里捏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眉头紧锁成一道深壑。
“外面现在是谁在维持秩序?”
杰克逊没有回答,而是反过来询问对方。
“凯尔。临时主管凯尔。
向下面说明情况后,暂时没人闹事。”
杰克逊迅速转过身,大步走到营房的最中央,站在了所有视线的汇聚点。
他没有要求肃静,但气场已让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这间屋子里聚集了目前能够调动的指挥层。
博格达·沃罗宁,面目阴沉的后勤技术主管;
莱缪尔·柯尔特,纪律主管;
还有几位分管战术与情报的高级参谋。
而在长桌的最末端,坐着爱丽丝·鲍恩和怀亚特·柯尔特。
怀亚特只是访客的一员,但作为“当事人”,他被请了进来。
“埃尔科发生了暴乱。”
杰克逊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埃尔科商业发展促进会一楼,四王牌赌场。
我的人刚刚告诉我,怀亚特·柯尔特和伊莎多拉·罗森伯格小姐在那里,带着一个赌场的人,赢走了账户里所有的现金。
我们发现了问题,想要实行抓捕,但他们制造混乱后逃跑了。
现在我们封控了公路,但依然没抓到他们。”
一阵骚动掠过人群,无数道目光打在了长桌末端的怀亚特身上,带来质询的眼神。
“解释一下吧,怀亚特。”
莱缪尔沉声说道,语气带着审视。
“我想我已经解释清楚了。
那是个冒牌货。”
怀亚特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摊开双手,
“我才是真的。”
“他是真的,那个是假冒的。”
杰克逊接过了话头,语气肯定,
“塞勒斯·伍德,以及伊莎多拉·罗森伯格——很难想象到底是谁在做身份核验的工作,竟然会让这两个名字一听就有问题的毒瘤混进了名单。”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因被戏耍而感到耻辱,
“总而言之,那是两个间谍。
他们扮演成了怀亚特和伊莎多拉,在那里赢了很多钱,制造了巨大的混乱。”
“您如何确认他是假冒的?”
一名带着眼镜的情报官摸了摸鼻梁上的镜架,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就不可能是真的。”
怀亚特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声音里透出不耐,
“我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博彩业活动,哪怕我在拉斯维加斯读了大学,也对那些依靠概率的愚蠢游戏毫无兴趣。
我根本不会用哪怕一分钟的宝贵时间,带我们的家人去那类低级场所。
更别提和那个伊莎多拉一起参加赌局,一起配合着赢钱。
我连规则都不懂!”
杰克逊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周围的人也跟着点了点头,虽然部分人——以莱缪尔为首——眼底依然残留着些许疑虑。
但杰克逊接下来的话,彻底打消了他们的怀疑,将这种信任钉死在确凿的证据之上。
“怀亚特的档案在家族中有详细记录,每一笔开支,每一次行程。
他完全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信用状态优秀,也因此得到了最高级别的信用贷款授权。
是我亲自邀请他来这里。
他是最忠诚于家族的那些士兵之一。
他经过了证件查验,而那个间谍没有,他也不敢。”
“他非常可信。
我刚才做向导的时候确认过了,他完全是自己人。”
最后一句,来自于爱丽丝·鲍恩。
这位身穿制服的女参谋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那双蓝中带紫的眼睛微微有些发虚,似乎并没有聚焦在现实的物体上。
不时,瞄一眼身旁的怀亚特,眼神中带着茫然、悲伤,乃至于恐惧。
由于其他人都专注于眼下的事态,除了怀亚特本人外,并没有人察觉到她目光的异常。
“我们现在正面临严峻的局势。
”杰克逊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已经派遣人和罗森伯格家族的人确认过了。
他们中出了叛徒。”
“叛徒?”
“他们的高层绝大部分依然坚定地站在我们这边,但却有一些倒戈向了西拉斯,为他们的人制作了伪造的身份。
就在这段时间中,他们已经在内部完成了一次审查。
伊莎多拉·罗森伯格就是伊莎贝拉·罗西——这和我们对监控的检查一致。
她在赌场中多次拿出一枚银色的戒指——那上面有着荆棘装饰,正是那位‘荆棘公主’最典型的标志之一。
而那个塞勒斯——我相信那就是西拉斯。”
“名字听上去太像了。”
怀亚特适时地附和了一句。
“如果不是呢?
这也有可能是假情报。”
有人提出了质疑。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核实。”
杰克逊猛地一挥手,打断了对方的话,
“我们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这激起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场的,哪怕作为政客或军人不够称职,至少都是经验丰富的投机者。
他们虽然刚刚才被完全告知了情况的细节,但在被叫到这里前,已经得知了危机的类型。
此刻,所有零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图景。
倘若西拉斯和伊莎贝拉进入了埃尔科,无论是否是他们本人,都有一件事情已经确定:
家族行动的情报已经外泄。
单纯的战略意图泄露尚且不算致命,毕竟家族的战略是纯粹的阳谋。
最要命的是,会议的详细日程,此刻恐怕都已经摆在了敌人的案头。
他们随时可以派人控制整座城市。
“可以联系埃尔科那边,安排快速撤离吗?”
一位参谋略显慌张地问道。
“公司的快反力量非常强,他们可以快速在埃尔科投射力量。”
爱丽丝·鲍恩回答,
“我们撤不了多少人,哪怕用一些拖延时间的战术也不行。”
“拖延时间?”
“人质战术。或者牺牲一部分人,制造冲突,掩护主要人员撤离。”
爱丽丝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边做着手势,边解释道,
“但伊米塔多对这类情况非常有经验。
他们很擅长对付这种属于恐怖,组织的手段。”
“情况很糟。”
杰克逊的声音阴沉而平静。
他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以客观地梳理状况,
“战争不会失败。他们可以逮捕我们,但无法以任何罪名审判——埃尔科没有配置任何危险武装,没有留下任何罪证。
但我们仍然会遭到非常严重的打击,事情将不可避免地朝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我们将蒙受一笔很大的损失。
在战争之前。”
场上的气氛瞬间跌入了冰点。
一种名为“挫败”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空间里蔓延。
与会者们低下头,看着面前闪烁的地图,眼神空洞。
战争尚未开启,甚至还没有听到第一声枪响,他们就已经被宣告必须蒙受损失,这让每个人都感到窒息。
“我们为什么要开启这次会议?”
角落里,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来,带着不解和颓丧,
“这几乎是在给对方留下出手的空间。”
“是罗森伯格家族的提议。
现在看来,可能是叛徒的手笔。”
一位负责联络的参谋低声解释道,随即变得义愤填膺,脸涨得通红,
“但那看上去合情合理——家族在各地的力量是一盘散沙,我们必须尽可能团结更多的人。
一次战前动员必不可少。
只是公开集结有些不够谨慎。”
“如果连罗森伯格家族的使者都会被对方渗透,多谨慎都没有任何意义!”
另一名军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没想到他们会那么不可靠!”
“他们提醒过我们,伊莎多拉和塞勒斯可能有些问题。”
一位显然是知情者的军官试图辩解,
“但谁能想到那是伊莎贝拉!”
讨论迅速失去了控制,变成了混乱的嗡嗡声。
“我们应该立刻切断所有对外通讯!”
“不,那样只会造成更大的恐慌,我们需要疏散路线!”
“先把重要人员转移,那些外围人士和民众可以作为……”
人们不停地开口,试图找寻策略,但由于缺乏指定的方向,那些话语渐渐变为无意义的信息输出,变成了宣泄情绪的争吵,以及推卸责任的自我辩解。
粘稠的恐惧与不安堵塞了他们的思路,糊住了他们的理智。
“安静!”
一句情绪不佳的怒喝,惊雷般炸响。
人群先是一寂,空气中的嘈杂声像被一把利刃硬生生切断。
继而,他们在寻找那句话的来源后,表情变得困惑而不明所以。
不是杰克逊,不是莱缪尔,不是爱丽丝或任何其他的参谋。
而是那个一直坐在末位、被视为无关紧要的“当事人”——怀亚特·柯尔特。
怀亚特缓缓站起身,目光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刻薄的轻蔑。
“我很失望。我真的很失望。”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一个音节都透着森寒的尖锐,如若一排打在听者神经的钢钉,
“我原本以为坐在这里的,是家族中最精锐的大脑,是能够决定未来的战略家。
但我看到的却是一群被突发状况吓破了胆的鹌鹑。
你们甚至不能维持最基本的冷静,过度情绪化,一遇到危机就慌乱。
不说能够以专业的角度分析,给出有效的意见和方案
——甚至连你们自己,都变成了需要解决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充满残忍嘲弄的笑意,
“如果你们只有这种水平,我很难想象你们该如何与西拉斯抗衡。
在我眼里,现在这间屋子里没有军人,只有一群在暴风雨前瑟瑟发抖的蠕虫。”
这番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人群的反应从错愕迅速转变为愠怒。
不少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暴起。
他们何时受过这种侮辱?
他以为他是谁?
他只是怀亚特·柯尔特,一个普通人,而非权力者。
如果不是看在杰克逊的面子上,如果不是这家伙是自己人,恐怕此刻已经有人怒骂出声,甚至大打出手了。
他们准备反驳,准备用更恶毒的语言回击这个狂妄的小子,一边观望着杰克逊的反应。
然而,在他们说话之前,杰克逊率先发问了。
“你有什么意见,怀亚特?”
杰克逊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期待。
“我说你们目光短浅,缺乏冷静的头脑,没有清晰的思路,给不出有效的意见。”
怀亚特没有丝毫退让,依然是极具攻击性的发言。
人群积压的情绪更甚,几声压抑的咒骂从牙缝里漏了出来。
“既然你这么瞧不上其他人,说出你的意见。”
杰克逊双手抱胸,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否则我会追究你言论的责任。”
“那好。”
怀亚特猛地将双手摊开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侵略性十足地挤占着众人的视野。
“那就让我来说出我的方案。
我的方案非常简单。”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图上那个标红的位置,
“是的,西拉斯的计策会让我们蒙受损失——那是他抓住了我们的弱点,抓住了我们联盟中的纰漏,因此他进行了一场豪赌。
他赌我们会惊慌失措,赌我们会像现在这样,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只想着逃跑。”
“但现在,他将他的纰漏,他的弱点直白地暴露在我们的面前。
在场的所有人却依然在说着撤离,止损,依然想着闭塞自己的耳目,掩盖自己的感官,任人宰割。”
怀亚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煽动性的力量,
“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软弱和懒惰,一种依赖惯性的愚蠢!”
“你想说什么?”
莱缪尔皱着眉问道。他依然没有理解对方的意思。
“西拉斯和伊莎贝拉就在埃尔科。他们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怀亚特盯着地图,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寒光,
“我能猜到他们的想法。
他们制造混乱,就是为了让我们迅速组织疏散撤离,然后他们就能趁乱在战斗中离开,或者看着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这片土地。”
“但是,朋友们,我的朋友们。”
他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那片代表城市的区域,
“埃尔科是一座只有三万人口的小城。
三万人口,十几平方公里。
它孤悬在荒漠之中,离开市区的道路只有四条
——I-80州际公路的东西向,NV-225向北,NV-227向南。
其余边界处,全是大片无法通行的荒地和嶙峋的山丘。”
“而我们这里有,十个特战营。”
他激动地站直了身体,双臂张开,然后双手握拳,仿佛要将整座城市拥入怀中,然后狠狠碾碎,
“朋友们,我们有十个特战营。
只要杀死那两个人,战争就能胜利。
这是一场豪赌。
但一切投资都是赌,博,只是在数学上收益为正。”
现场一时鸦雀无声。
刚才的恐慌、愤怒、争吵,在这一瞬间全部静止,湮灭。
所有的目光都盯着地图上那几条细细的公路,仿佛那是扼住敌人咽喉的绞索。
明悟的神色开始在部分人的脸上浮现,伴随着严肃的凝重和些许欣喜。
如怀亚特所说,这的确是可行的策略。
并且,如果以赌徒的思维进行判断的话,它非常优秀:
一旦赌赢,它可以杀死敌人的领袖,赢得胜利。
赌输也不等同于失败。
营地依然在敌人的实控范围外,不至于满盘皆输,至少仍然留有后路。
它甚至为这个结果给予了确定性。
只要眼下得到的情报无误,这个策略几乎一定可以成功。
爱丽丝·鲍恩微微侧过头,迷离的蓝紫色眼睛此刻终于聚焦,死死地盯着怀亚特的侧脸,然后附和道:
“营地的战斗人员一共八千人。
他们插翅难逃。”
在场,已没有人再对怀亚特抱有任何不满的情绪。
由爱丽丝·鲍恩带头,在那死寂的帐篷里,突兀地响起了一片清脆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