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98: power is a double-edged sword, and public opinion is a bone-scraping knife.
只不过,颜推的话音才落,眸中忽然掠过一抹清明,竟似蒙尘的铜镜骤然被拭亮,神色间泛起丝丝不易察觉的微动。
还用多言吗?
海宝儿这一路游历天下,所到之处,无一不是风波暗涌、波折迭起。他的足迹所至,皆好似自带一场无形的风暴,凡经之地,原有的平静便会被打破,桩桩异动皆与他的行迹隐隐相扣。
这般巧合,早已超出了“偶然”二字所能解释的范畴。
若执意强说“偶然”,那唯一的解释便是:在海宝儿踏遍山河的轨迹之外,另有一方势力如影随形,与其行迹牢牢相契,从未偏离。
“柳元西!”
“柳霙阁主!”
两声惊呼几乎在同一瞬炸响,语气里满是猝不及防的震动,殿中几人目光相触,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款的惊色——
这个名字,实在是既出意料之外,又透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惊措,让人一时难掩心绪波澜。
平江远缓缓平复心绪,面上褪去惊色,只余一片漠然,沉声发问:“如今症结已明,下一步的应对之策,诸位可有定计?”
话虽这么问,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颜推。
颜推收到信号,沉默了许久,并将目光锁定在殿内的烛火上,将他的眼眸照得极亮。
直至烛花“噼啪”一声爆响,他才缓缓抬眸,眸中翻涌着惊世的谋算,一字一顿道:“以局破局,借‘天’为棋。”
殿内众人皆露茫然。
平江远眉头微蹙:“何为借‘天’为棋?”
颜推上前一步,走到殿中悬挂的帝国舆图前,指尖点向舆图中央的“墨云诗会”会场,又划向帝京之外的群山与海域:“柳霙阁要借诗会搅乱皇室,借海宝儿撬动格局,那我们便将这‘局’再做大——做大到让他们藏不住的‘天’,来拆他们的‘局’。”
他转向平江远,语速骤然加快,语气里带着破局的急切:“殿下,柳霙阁主的真实图谋虽难窥探,但不妨在明日诗会‘论道’环节,借海宝儿之名,当众揭破‘柳霙阁意图改天换地的阴谋’。如此一来,‘天’之名义有了,‘地’之舆论亦有了!”
这分明是睁眼说瞎话,借名构局、制造舆论的险招!
平江远听得心头一震,眉心微蹙:“将海宝儿推至风口浪尖,倒也算不上卑劣。只是,那些文人墨客心高气傲,素来重实证、轻传闻,他们会信吗?”
“他们无需全信,只需生出‘疑’念便够了。”
颜推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眼下,这些文人墨客是天下最具杀伤力的群体,亦是各国朝堂都需忌惮的‘清议之力’——即便他们只有一分不信、九分存疑,经由他们之口传播,这桩‘逆天之举’也会发酵成搅动天阙的风波。”
权作霜锋裁云剑,论为霹雳斩浪刀;
黎元秉兹刚柔器,或敛钝光或凌霄。
在这一钝一锐、一藏一显的辩证之间,文人自可具干将莫邪之魂:既能于沉潜治学中养锋蓄势,更能将公理蒙尘之痛、民生有呼之切,熔铸为削惑之剑、破妄之刀,以醒世风、熔断是非。
平江远默对颜推的话,字句在心底辗转回甘,一坐沉思,久未回神。
见主子沉思入迷,几人相视无言,唯觉光阴悄逝、不知几何。
武扬让终是按捺不住,轻唤两声:“殿下……殿下……”
思绪回笼时,平江远仍带几分怔忪,他轻应一声:“哦……何止文人雅士具这般力道!无论何时何地,这天下间的舆论,永远都是最难抵御的精神利器。”
“那,我们是否按此计划实施?!”颜推试探着问。
平江远想了想,面露踌躇,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这短暂的沉静,倒让那几分犹豫更显明晰。
“按计划行之,倒也并非不可。”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沉思后的沉缓,“只是‘舆论’二字,若火候差之毫厘,便可能从削妄之器,变成扰世之锋。更何况……”
到这,再也说不下去了。
颜推闻言,心下顿时了然,上前半步轻声进言:“殿下所虑,莫非是海宝儿?您可莫忘,他身负三国共封的‘太子少傅’头衔,与青羌、东莱两国更是交情甚笃,唯独眼下,与我帝国似是毫无牵绊。因此,这般身负异禀且牵扯甚广的人,若无法为您效力、为帝国所用,则必当设法除之,以免日后生祸。”
“你,说什么?!”平江远抬眼,眸中映着烛火跳动的光。
谁曾料想,这颜推竟也步了升皇的后尘,做出了全然相同的决定,这实在超乎预期。
一旁的武扬让听得心焦,忍不住插言:“殿下,颜兄所言句句在理!万不可再这般犹豫不决!若待其余诸国结盟,或是柳霙阁筹备就绪,我帝国怕要生出事端,届时悔之晚矣!”
平江远沉默着颔首,指尖在镇纸上轻轻敲击,节奏渐快,似在权衡利弊。
书房内的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他忽然抬眸,眼中的踌躇散去大半:“这样——你二人分两步走。”
他看向颜推:“明日诗会的议题和内应均由你来安排,切莫让本殿失望。”
又转向武扬让:“武帅,不必再搜寻海宝儿了,把舟师全部撤回离主岛三十里范围内,一旦有事可随时支援。”
颜推与武扬让对视一眼,皆觉此计稳妥,齐声应道:“遵殿下令!”
两人转身欲走,平江远却又唤住他们,目光沉凝:“记住,这一次我们要先发制人、主动出击!我们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帝国安危!”
待二人离去,书房重归寂静。金绍璗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轻声向平江远探询:“殿下……那属下该如何行事?可有需属下承担的职分?!”
平江远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愈发浓重的夜色,指尖轻轻拂过窗棂上的细尘。微凉的晚风卷入室内,只听他缓缓开口,字句清晰:“即刻撤回所有针对相衣门、风家的暗哨!”
撤回暗哨?
这突如其来的指令,让在金绍璗心头一震:方才明明言及要主动出击,怎的现在竟颁下这般截然相反的指令?!
然而,平江远并未多作分辩,仅再度沉声强调,字句间满是决断:“无需多问,依令执行便可,不得有误!”
金绍璗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再追问,躬身应了声“属下遵令”,便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将满室寂静留给对方。
平江远仍立在窗前,指尖残留着窗棂薄尘的触感。忽听得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不似夜鸟栖息,倒像有人踏瓦而来——
这偏殿四周守卫刚刚换防,竟有人能悄无声息闯到此处?
他眸色一沉,手按向腰间隐没的短剑,转身望向房门。
“太子殿下不必紧张。”一道尖锐却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门轴未动,那人已如轻烟般飘进室内,“深夜不请自来,还望海涵!”
来人身披一件月白劲装,领口微敞露着内搭的浅灰中衣,浑身虽无繁复纹饰,里外却极其干净,衬得人气势非凡。
平江远凝眸逼视来人,指尖缓缓松开剑柄,语气中满是警惕:“阁下莫非是相识之人?深夜闯入东宫禁地,意欲何为?!”
那人抬手摘掉头顶布帽,一面红纹兽首面具映入眼帘。他未作半分解释,又径直摘下面具,指尖在面颊上轻轻一揉,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便被揭下——
露出的面容,竟与平江远记忆中某张脸重合!
“你……你……怎么会是你?!”平江远望着那张深刻于心的脸庞,难以置信,声音发颤几乎破声:“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如今贸然出现,难道不惧我命人将你擒住?!”
“你,不会!”来人话语简短,却满是十拿九稳的笃定。他径直踏入屋内,抬手一扬,房门便悄无声息地关上,随即补充道:“你我往日无怨怼,近来更无仇隙。况且,我此番,是为助你成事而来!”
说完,那人不顾平江远的反应,兀自端起桌上凉茶,却未饮,只轻轻转动杯盏,“你身为帝国储君,奈何不得君父垂青,前路多有阻滞。若我可助你扫清登位障碍、得偿所愿,你能否放下猜忌,与我坦诚相谈?!”
平江远眸中精光一闪,虽然神色仍旧惊诧,语气却早已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反问:“你,有何凭据敢说这等大话?!”
“大话?!”那人唇角漾开一抹浅弧,抬手拱手作揖,姿态间不见半分谄媚,反倒透着几分坦荡:“远兄今日模样,倒与往昔判若两人。”
顿了顿,接着说:“你说得没错,单靠我先前失势的境况,确实难以让你心服。但我若直言,我身后不仅站着整个柳霙阁,更有实力不输‘放山人’的存在支撑——这样的筹码,于你而言,是否足够了?!”
柳霙阁!
又是柳霙阁!!
平江远瞳孔微缩,面上强留着平静:“我与柳霙阁素无交集,何来够与不够一说?更何况,你的存在,于现在的我而言,本就可有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