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茶会结束后,和尚带领几人参观码头上即将交易的自由轮号。
香港大埔理民府境内深水军用码头,在铅灰色天空下延伸。
港湾内,除却几艘悬挂不同旗帜的军舰,最引人注目的是并排停泊的十一艘自由轮。
这些曾在战时大洋中穿梭的货轮,船体漆面虽经风雨略显斑驳,但结构大体完好。
七八个男人,在一位身着呢料军便服的军官引导下,沿着码头巡视。
凛冽的海风从开阔的水面持续刮来,肆意撩拨着他们的头发与衣角。
成群的海鸥乘着气流盘旋、俯冲,发出清亮的鸣叫,为这严肃的场合添上几分生动的背景。
经过专业人士的一番检查,双方回到军营办公室,在数份文件上郑重签下名字。
公室内,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随后,一只厚实的皮箱被打开,里面装着几十根大黄鱼,成沓的咸龙,美刀。
六里蛟等人,轮流在文件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交易完成后,他们再也掩藏不了内心的喜悦。
走出办公室,六里蛟等人恨不得亲和尚一口。
纸面上的数据,始终抵不过实物来的震撼。
六里蛟等人,参观完三条,一百多米长,五六层楼高的自由轮,那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们吃了半辈子刀口舔血的饭,没曾想,有一天能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船。
那种感觉,跟底层老百姓,一夜暴富的心情差不多。
和尚带着几人走出港口码头,看着眼前兴奋的一群人。
“你们先回去,弟弟还有些事要处理。”
面色激动,感恩戴德的几人,站在和尚身边点头哈腰,表示他们先回去。
等六里蛟等人一走,和尚站在海边,跳望大海。
身穿西装的刘一石背着手,站在和尚身旁,面向大海。
和尚的御用翻译,提着文件包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
海风拂面,吹的两人头发散乱。
和尚侧身,看向身旁的刘一石。
“这些日子,麻烦你去看地。”
“学校选址,放在中西两区。”
“有看中的地,回来跟我说。”
“上层关系我已经打通,港府大力支持咱们建学校。”
“这段时间,老师的事交给你。”
刘一石闻言此话,侧头看向头发凌乱的和尚。
“什么标准?”
和尚看着空中飞舞的海鸥回道。
“幼稚园,国小,国中,中西合璧。”
“要建就建最好的,哪怕不是第一,也要排前三。”
和尚说完几句话,转身双手搭在刘一石双肩上。
他面色严肃,盯着近在咫尺脸孔说道。
“这踏马可是,积德行善,流传~”
说到这里的和尚突然卡壳了,他有些词穷。
原本严肃的场景,他一卡壳气氛瞬间被破坏。
刘一石,拨开自己肩头的双手,嘴角上扬说道。
“以后多看书。”
和尚看着转身离去的刘一石,他此刻也不装深沉了。
他吊儿郎当跟在对方身后骂骂咧咧。
“我泥马,我现在是有身份的人。”
“吖的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儿。”
“老子,可是跟港督,将军,喝咖啡的人~”
走在老爷车边的刘一石,直接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上去。
和尚走到老爷车边,看着驾驶位上的司机。
“给咱们的大校长送回去。”
“我还有点事,回头来港澳码头接我~”
司机默默点头,随即点火启动汽车。
等汽车一走,和尚背着手点燃一根烟,带着翻译,往刚才签合同的办公室走去。
码头联排建筑军营里,和尚嘴里叼着烟,走到其中一间房屋门口。
咚咚咚的敲门声,让里面传来说话声。
和尚听着里面传来的英语,他挠了挠头推门而入。
翻译跟在他身后,走进屋里。
办公内,一个身穿少校军装的英**官,坐在办公椅上,抬头看向和尚。
和尚在对方的注视下,走到办公桌边,开始轻手轻脚脱衣服。
这名军官是和尚的合作伙伴,威士廉少校。
威士廉少校,皱着眉头,看着和尚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个精光。
和尚看到威士廉要开口说话,他弯着腰,左手拿着衣服,抬起右胳膊,把食指放在嘴边做出嘘声的姿势。
穿着大裤衩子的和尚,把衣服交给翻译。
随后和尚,走到墙边衣服架旁,取下威士廉的呢子军外套。
和尚披着校官军外套,转身对着翻译比手势,示意他把自己的衣服放在门外。
和尚默不作声看着,翻译把自己的衣服,放到门口不远处。
房门口,和尚被冻的忍不住打冷颤。
他看到翻译把衣服放在门口两米开外后,再对其招手。
翻译莫名其妙走回办公室,站在他身边。
和尚把办公室门关上后,笑着弓着身子,坐在办公桌边。
他看着对面一脸疑惑表情的威士廉少校,开口解释。
“兄弟可能遇到特工了。”
“我怀疑对方在我身上安装什么东西。”
“以防万一,正事聊完,哥们儿,把衣服穿上。”
翻译站在一边,把和尚的话语用英语说一遍。
威士廉少校,闻言翻译的话,看向和尚开口说道。
“需要帮忙吗?”
和尚听到翻译的话,笑着对威士廉摆手。
“不用,对了,安保公司的事,拜托给你了。”
“你要是有退役的没去处的兄弟,只管安排进公司。”
“兄弟出高价钱,养他们。”
威士廉听到翻译的话,笑着从抽屉里掏出一个雪茄。
他亲自拿着雪茄剪,剪开烟嘴。
和尚接过对方递来的雪茄,他伸个头,让威士廉给自己点烟。
和尚嘴里叼着雪茄,看着威士廉坐回原位。
威士廉抽着雪茄开口说道。
“谢谢你。”
“战争让所有人,失去了太多东西。”
他夹着雪茄指向和尚。
“你知道吗?”
“国防部那群老爷,打算让军队退役两百万人。”
“陆军一百二十万?,海军,空军退役人数合计约八十万。”
和尚抽着雪茄,看着威士廉,听着翻译的话。
威士廉一脸忧愁的模样,看着和尚。
“我有不少老兄弟,退役后没处安排。”
“本土生活,每人每月,最低要十镑开销。”
“可政府给退役的士兵的遣散费,只有两百镑。”
“大不列颠一片废墟,买房,生活成本,开支,一年两百英镑只能养活自己。”
威士廉说到此处,语气一转,他面带善意看向和尚。
“谢谢你,我的兄弟,认识你很幸运。”
“安保公司,武器装备,枪证,完全不用你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和尚听着身旁之人,同步翻译威士廉的话。
两人话音落下,和尚抬起手表示客气。
翻译解释一下,和尚手势表达的意思后,威士廉开口问道。
“我的兄弟,几个日军战俘,其实不用对他们那样。”
“战俘营的日军,每天累死病死几个,没人会在意。”
“你何必,答应他们的要求。”
和尚听到翻译的话,抽着雪茄陷入回忆。
一个半礼拜前,同样的办公室,同样的人。
和尚在这里,请威士廉帮了一个忙。
回忆里,六名日军战俘被带进办公室。
六名鬼子战俘骨瘦如柴,军服破旧,脸颊凹陷,眼神空洞如深井。
一名归化的日裔翻译官站在一旁,对着六名日军战俘宣读命令。
“你们将参与一场演习,假扮溃兵藏匿山头,因饥饿下山觅食。”
“结局是,你们会被围堵在一所指定的幼稚园里。”
“演习过程不得伤害任何人质。”
“要是你们答应参加这次演习,战俘生活将提前结束,并获一笔钱,让你们寄回本土给自己的亲人。”
翻译官的声音冰冷,却字字刺入战俘们的耳膜。
鬼子战俘们面面相觑,空气凝固。
为首的佐藤,曾是少尉,他闻言翻译官的话,立马就知道演习必定有蹊跷。
但是局势不由人,他哪怕再不愿意,在利益的诱惑下,面对死亡的威胁,也只能同意参加演习。
和尚清晰记得当时那名战俘的眼神。
对方的目光,在翻译官和少校之间游移,他眼神时而闪过恐惧,时而浮现对家人的眷恋。
旁边的山本,身形佝偻,颤抖着嘴唇想立马答应下来。
其余四人,或低头沉默,或咬紧牙关,表情在绝望与希望间撕裂:有人因屈辱而愤懑,有人因生存本能而动摇。
当时办公室内,片刻的沉默后,六名战俘,纷纷答应参加这次演习。
那次所谓的演习,六名战俘,每杆枪里,只有第一颗子弹是真的,其他都是空包弹。
香江的秋阳斜照进办公室,回忆里的身影,跟现实中的人儿重叠后,和尚看着威士廉少校说道。
“你的兄弟,以后再安保公司当教官,不会让他们出任务。”
“以后有赚钱的生意,不会少你那份。”
和尚说完此话,站起身,走出大门,把自己的衣服拿回来。
在两人的目光下,和尚蹑手蹑脚穿上衣服鞋子。
不怪他这么小心,对付刘一石这种身经百战的特工,任何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到。
他咨询过专业人员,对于窃听器这种东西,了然于心。
至于和尚为何要绕一圈对付刘一石,那是他没时间了,下个月给五爷压趟船,他随后就回北平。
和尚在刘一石身上,花了太多心思,就这么放弃,他不甘心。
和尚穿上衣服,坐在办公室里跟威士廉闲聊几句,这才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