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金身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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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铃再起时,已是三月之后。那支曾困于沙暴的商队,已将“凌昭显圣,沙粒成罗”的奇事传遍玉门关外。西域七十二国,自王庭贵胄至边陲牧民,莫不口诵其名。有人筑坛立像,奉为护道真君;有人焚香叩首,祈求点化问道之机。更有甚者,将凌昭的事迹编成歌谣,在篝火旁传唱;孩童以沙粒堆砌人形,口称“凌昭护佑,风沙不侵”。传闻愈演愈烈,有人称其能呼风唤雨,有人言其可起死回生,甚至有人断言他已得道成仙,化作星辰镇守苍穹。

而就在这香火鼎盛之际,大漠深处,一道孤影踏沙而来。那人一袭褪色青衫,背负残剑,左袖空荡,随风猎猎。他步履不急不缓,却每踏一步,脚下黄沙便凝成莲纹,瞬息即逝,仿佛大地也在为他低语。沙粒在他周身流转,如萤火般明灭,却始终不沾衣襟。他鬓角已染霜白,眼角细纹如刀刻,唯有双目如寒潭,深邃不见底。他便是凌昭——五十年前逆天问道、斩断天命之锁的那个人。世人皆道他早已兵解飞升,魂归星海,可他却说:“我未曾走,只是藏身于‘逆’字最后一笔。”

这一日,他行至古龟兹国旧址,见一座新建的“问道坛”高耸入云,坛上金身塑像竟与他九分相似,香火缭绕,信徒如织。坛前立着青铜铭文,刻着“凌昭真君,护佑万世”八字,四周悬挂幡旗,绘着沙暴中他挥剑引沙的虚影。凌昭立于坛下,望着那尊被镀金描彩的“自己”,忽然轻笑一声,从怀中取出半块断裂的玉简,低语道:“你们供奉的,不过是一具皮囊。真正的‘道’,在风里,在沙里,在凡人咬牙扛起重担的那一刻。”他指尖轻抚玉简断口,裂痕中竟渗出微光,似有星河流转。

忽然,天际乌云翻涌,电蛇狂舞,一道金光自九霄劈落,直击问道坛顶。坛上金身震颤,竟自行睁开双眼,口吐人言:“凌昭!你既已逆命成功,为何不归天位?反留尘世,扰动凡心?”金身周身泛起金光,化作一道虚影立于半空,身着九龙袍,头戴星冠,眉间有一道紫色雷纹。凌昭抬头,目光如剑:“天位?那是你们设下的牢笼。我逆的,从来不是命,是‘天道不容凡人问道’的规矩。你们以神像禁锢人心,以香火蒙蔽双眼,殊不知——”他猛然拔剑,残剑出鞘,剑鸣如龙吟,震得坛上香炉俱碎,“道在人心,不在神坛!”

话音未落,他猛然拔出背后残剑,剑锋虽缺,却引动万里黄沙腾空而起,化作千千万万柄沙剑,齐指苍穹。天地为之失色,乌云中似有古神低吼,雷声轰鸣如战鼓。沙剑与金光相撞,迸发出炽烈光芒,仿佛要将苍穹撕裂。凌昭独臂持剑,青衫鼓动,发丝飞舞,恍若战神临世。他左袖空荡处,竟有黑气缭绕,似有锁链虚影若隐若现——那是逆天问道时留下的反噬之痕,如跗骨之蛆,却始终未能磨灭他的意志。

夜深,坛前只剩一地沙剑残痕,如星辰陨落。问道坛的金身在雷火中崩塌,碎成万片,唯有青铜铭文“凌昭真君”四字仍嵌于地缝,却已黯淡无光。一个牧羊少年拾起那半块玉简,只见上面刻着八个古篆:“心火不灭,道种自生。”少年不懂其意,却将玉简贴身收好,转身走向大漠深处。他不知,自己怀中揣着的,是凌昭逆命时以心血凝炼的道种;他更不知,玉简断口处流转的星光,正悄然渗入他的经脉,如种子生根。少年身后,黄沙自动聚成一道虚影,形如残剑,护其前行。

远处沙丘后,一双猩红眼眸闪烁,低声呢喃:“逆命者,终究要付出代价……”

大漠孤烟,直入苍穹,如一道撕裂天地的伤痕。少年步履蹒跚,却未曾停歇,风沙如刀,啃噬着他皲裂的唇角,每一道伤口都渗出暗红的血珠,在黄沙中绽开转瞬即逝的红梅。衣衫早已被罡风撕成褴褛的旗帜,残布在身后猎猎作响,仿佛他背负着整个荒漠的悲鸣。怀中玉简时而发烫如熔岩,时而冰寒似玄冰,仿佛有生命般与他的心跳共鸣,每一次脉动,都让玉简表面的古老纹路亮起微弱荧光,如星辰在石上流转。

每走一步,那“心火不灭,道种自生”八字便在他血脉中轻轻震颤,如远古钟声,敲打魂魄深处。他不知这八字从何而来,只记得在村中老祭司临终前,那枯槁的手掌曾按住他的额头,将一道金光注入眉间,随后喃喃道:“若你听见黄沙中的钟声,便向西而行,道种在等你……”此刻,钟声与八字交织,在他骨血里掀起惊涛骇浪。

夜复一夜,他梦中总见一身影立于雷火之间——那人背对苍天,手持断裂的沙剑,剑身缠绕着九道锁链,每一条锁链都锁着一颗挣扎的星辰。他以血为墨,在虚空书写一道无人能识的符咒,每一笔落下,天地便震一次,星辰坠落如雨,砸在沙漠中化作燃烧的陨石坑。那身影回头一瞬,少年惊醒,发现自己指尖竟渗出金血,在沙地上无意识地勾勒出残符的轮廓。金血渗入黄沙,竟令方圆十丈的沙粒泛起微光,如星子坠入尘世。

第三日黄昏,天边忽现异象——赤月升于西,与金乌并列,双日交辉,天地染血。血色光芒映在少年脸上,将他瞳孔染成赤金之色。牧羊少年跪倒在沙丘之上,浑身经脉如焚,五脏似被烈火煎熬。他仰天欲啸,却发不出声,唯有怀中玉简“咔”地一声裂开一道新痕,一道星辉自断口喷涌而出,直冲云霄!星辉所过之处,风沙倒卷,形成一道螺旋光柱,将少年笼罩其中,如天地为他开启一道通途。

刹那间,风止,沙凝,万籁俱寂。连远处沙丘上蛰伏的毒蝎都僵在原地,仿佛被时光冻结。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虚空传来,带着无尽的沧桑与威压:“道种……竟在凡躯中苏醒了?凌昭那疯子,竟真敢将道种封入凡胎!”

话音未落,黄沙轰然炸开,三具披着古袍的干尸自地底跃出,眼眶中燃着幽蓝火焰,仿佛两盏盏引魂灯。他们手中铁链缠绕,链端挂着三枚青铜铃,铃声一响,少年神魂剧震,识海翻涌,无数陌生记忆碎片如刀锋刺入脑海:有仙宫崩塌的惨烈,有道统崩灭的哀嚎,有无数修士被吸干道种的凄厉……他本能地将玉简紧贴心口,口中无意识低语:“心火不灭……道种自生……”玉简贴胸的刹那,一股暖流自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竟暂时压下了青铜铃的侵蚀。

“轰!”

一道无形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黄沙被推成环形巨浪,沙浪中浮现出无数古老符文,如沉睡的图腾苏醒。那三具干尸齐齐后退三步,铁链崩断一截,幽蓝火焰瞬间黯淡三分。而少年身后,那道由黄沙凝聚的残剑虚影,竟首次发出清越剑鸣,剑身凝实三分,剑尖直指苍穹!剑鸣声中,荒漠深处传来千万道剑啸回应,仿佛整片大漠都成了剑冢,等待王者归来。

“找死!”猩红眼眸自远处沙丘浮现,那黑袍人终于现身,身披逆鳞长袍,每片鳞甲都刻着禁咒,额生第三只竖眼,瞳中旋转着星河倒流之象,仿佛能将万物吸入其中。“凌昭的道种,岂容凡人继承?今日我便以你之血,祭我‘吞道鼎’!”他抬手一抓,虚空裂开,一口通体漆黑的大鼎自天而降,鼎身缠绕九条怨灵,哀嚎不绝,竟是无数失败的“道种承载者”所化。怨灵的面容扭曲,依稀可见昔日的风华,如今却沦为鼎中囚徒,永世不得超生。大鼎压下,天地失色,风云倒卷,少年只觉万钧加身,骨骼咯吱作响,几乎要跪地。他双膝深陷沙中,却死死咬牙,不肯屈服,眼中燃起不屈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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