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6章 蒲公英盛开的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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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岁那年的秋天,母亲病得厉害。

村里的土医生老陈头摇摇头,说必须得去镇上抓几味药。父亲在县里的建筑队干活,一个月才回来一次。这差事自然落到了我肩上。

“带上大黄,别走夜路,找你爹住一晚,明早再回来。”母亲躺在炕上,脸白得像纸。

我拍拍胸脯:“妈,你放心。”

大黄是我从小养大的土狗,一身金黄色的毛,站起来能到我胸口。它似乎知道要出门,兴奋地摇着尾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

那是1992年,我们村藏在秦岭深处。去镇上要走二十里山路,中间得穿过一片宽广的老林子,村里人叫它“黑松林”。据说那林子里不太平,邪**儿没断过。老人常说,天黑莫过黑松林。

我揣着母亲省下来的二十块钱,换上唯一一双没有破洞的解放鞋。临走前,抽出几根松木枝,做成火把。大黄跟在我脚边,我们一人一狗,踏上了去镇上的路。

深秋的山村美得像一幅画。山坡上的柿子树挂满了红灯笼,稻田已经收割,只留下整齐的稻茬。远处,炊烟从青瓦房顶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柴火和晚饭的香味。几个光屁股小孩在村口跳绳,看见我,大声问:“狗娃,上哪儿去?”

“镇上,给我妈抓药。”我挺直腰板。

“天快黑了,小心黑松林有鬼抓你!”最大的孩子吓唬道。

“我有大黄,还有火把。”我挥挥手里的火把,不想让他们看出我心虚。

走过村口的老槐树,就算出村了。山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在群山之间。路两旁是泛黄的野草,一簇簇蒲公英已经准备好了白色的小伞,只等一阵风来。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空空荡荡的。

大黄跑在前面,不时回头看我,确认我跟上了。它的尾巴高高翘着,像一面旗。

走了约莫两个钟头,天开始暗了。西边的山头吞掉了半个太阳,剩下的霞光把云染成血红。风也凉了,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哗响。我点亮火把,跳动的火焰在渐浓的暮色中格外醒目。

此时,我还丝毫没意识到不对劲,要在平时,两个钟头差不多快走出黑松林了,而今天,黑松林才在前面。

那是一片老松树林,不知长了多少年。树木高大得遮天蔽日,即便是白天,林子里也昏暗如傍晚。村里的老人说,这里的松树之所以长得这么密,是因为底下埋的人多,养料足。

我站在林子入口,犹豫了。火把的光只能照出几步远,再往深处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什么人在哭。

大黄回头看我,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催我。

“走!”我一咬牙,迈步进了林子。

一进去,温度骤降。外面只是凉,里面却是阴冷,那股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火把的光在浓密的松针间显得微弱无力,只能照亮脚下斑驳的落叶。松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太静了。

连虫鸣都没有。这不正常,秋天的山里,至少该有蟋蟀叫。

我心里发毛,加快脚步。大黄紧紧贴在我腿边,我能感觉到它的身体绷紧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什么事也没发生。我稍微松了口气,也许大人们只是吓唬小孩的。

就在这时,大黄突然停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盯着左侧的黑暗,背上的毛一根根竖起来。

“咋了,大黄?”我小声问,举起火把朝那边照。

什么也没有。只有密密麻麻的树干,在火光中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

我正要继续走,大黄却不动,反而向前一步,挡在我前面,冲着黑暗狂吠起来。

“汪汪汪!汪汪!”

它的叫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震得我耳膜发疼。我从没见大黄这么凶过,它龇着牙,嘴唇向后扯,露出鲜红的牙龈。

我吓得后退一步,火把差点脱手。

就在大黄吠叫的方向,我看见了一个白影。

那影子很淡,像是雾气聚成的,大约一人高,晃晃悠悠,没有脚。我看不清它的脸,但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我的血都凉了。

“大……大黄……”我声音发颤。

大黄叫得更凶了,它甚至向前扑了一下,虽然被我拉住了。说也奇怪,那白影在大黄的吠叫声中,似乎向后退了一点,变得更淡了。

“走,快走!”我带着大黄,转身就跑。

没跑几步,我猛地停下。

前面的路不见了。

不是真的不见,而是被浓雾笼罩了。那雾来得突然,乳白色,粘稠得像浆糊,火把的光只能照进去一尺,就被吞没了。

我回头,身后也是雾。只有左右两边,各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伸向黑暗深处。

“这……这不对……”我白天走过很多次黑松林,这里只有一条路,直通到底,从没看见过过有岔路。

大黄冲着左边的小径叫,又冲右边叫,显然它也懵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父亲说过,走夜路要是遇到“鬼打墙”,不能慌,一慌就完了。要认准一个方向,直着走。

我选择往前走,因为记忆中路是直的。

我举着火把,一头扎进浓雾。

走了大概二十步,雾突然散了。我心中一喜,以为出来了,可定睛一看,心又沉了下去。

我还在这片鬼林子里,而且到了一个我从没来过的地方。这里的树更密,更老,很多树身上长满了青苔和奇怪的树瘤,那些瘤子在火光中看起来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更糟的是,我看见了光。

不是一点,而是很多点,绿莹莹的,漂浮在树林深处。是萤火虫?不对,秋天哪有萤火虫,而且那光绿得瘆人。

是鬼火。老陈头说过,坟地多了,会有磷火,夜里看是绿的。

我腿软了,几乎站不住。大黄挡在我身前,冲着那些绿光狂吠,它的叫声在发抖,但还是没退缩。

那些绿光开始移动,向我们飘来。慢慢地,绿光后面显现出模糊的影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都轻飘飘的,没有声音。

我数了数,七个。七个绿幽幽的光点,七个飘忽的影子。

我想跑,可脚像钉在地上。我想喊,可嗓子发不出声音。只有火把在我手里噼啪作响,火焰被不知哪来的风吹得忽明忽灭。

影子越来越近,我能看清了。不,我宁愿没看清。

它们都有青幽色的脸……

其中一个矮胖的影子,突然加快了速度,直扑过来。

“汪!”大黄猛扑上去,一口咬向那影子。

它咬空了,直接从影子里穿了过去。但影子也顿了一下,向后退去。

大黄不依不饶,对着那影子狂吠,每叫一声,影子就淡一分。终于,在一声特别响亮的吠叫后,那影子彻底散了,绿光也熄灭了。

有用!大黄的叫声能赶走它们!

我精神一振,大黄也似乎明白了。它不再试图咬它们,而是站在原地,冲着剩下的六个影子,一声接一声地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

它的叫声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震得树叶簌簌落下。那些影子在吠叫声中畏缩不前,绿光也暗淡了许多。但它们没散,反而聚在一起,似乎在商量什么。

突然,六个影子同时动了。它们不是扑向我们,而是开始绕着我和大黄转圈,越转越快,带起一阵阴风。风不大,但冷得刺骨,吹得火把几乎熄灭。

我被它们转得头晕,恶心想吐。大黄的叫声也变得断断续续,它显然也很难受。

就在这时,我手里的火把“噗”一声,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升起,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淹没了我们。

我的心跳停了。在绝对的黑暗中,我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大黄压抑的呜咽。那些绿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它们停止了旋转,静静地漂浮着,离我们只有几步远。

完了。我想。我要死在这里了,我妈的药还没买。

绝望中,我摸到了口袋里的火柴。那是父亲留下的,红头的,上面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我颤抖着手,摸出一根,在火柴盒上一划。

“哧啦……”

微小的火苗亮起,照亮了我发抖的手和大黄金黄色的毛。我赶紧去点火把,可是火把有松脂的部分已经烧完了,剩下的怎么也点不着。

火柴快烧到手了,我不得不扔掉。黑暗重新降临。

但就在那短暂的光亮中,我看见了一样东西:在那些影子的后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棵特别大的老松树,树干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我想起来了,父亲说过,黑松林里有一棵“指路松”,是以前猎人系的,红布条指的方向就是出林子的路。

最后一根火柴在我手里捏出了汗。我必须一次成功,点燃什么,看清方向,然后冲过去。

我脱下外套,这件军绿色的外套是我最好的衣服,但顾不上了。我把袖子缠在一根枯枝上,做了个简易火把。然后,我划着了最后一根火柴。

火苗点燃了布料,燃起一团不大的火焰。借着这光,我看到了红布条,它指向我的右前方。

“大黄,那边!”我喊道,举着简易火把朝那个方向冲去。

那些影子似乎没料到我们会突然逃跑,愣了一下,才追上来。但它们怕火,虽然只是布烧的火,它们还是不敢靠太近,只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拼命跑,树枝划破了我的脸和手,但我感觉不到疼。大黄跑在我前面,不时回头冲后面叫一声,阻止影子追得太近。

那棵指路松越来越近,我看见树后确实有一条小路。我一头冲过去,沿着小路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我忽然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滚了下去。原来小路尽头是一个小坡,我收不住脚,滚了下去。火把脱手了,在落叶上烧了几下,灭了。

我躺在坡底,浑身疼,头晕眼花。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挣扎着坐起来。

天上有星星。

我出来了。我滚出了黑松林。

“大黄?大黄?”我四处张望,声音发颤。

“呜……”旁边传来熟悉的呜咽。大黄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舔我的脸。它的前腿在流血,可能是在逃跑时被树枝划伤了。

我抱住大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后来,我借着月光找到了路,一瘸一拐地走到镇上时,已经是后半夜了。镇上的药房早就关门了,父亲的工地也没人了,我蜷在人家屋檐下,抱着大黄取暖,等天亮。

第二天抓了药,我想起母亲的病,依旧鼓起勇气走黑松林,母亲还等着吃药呢,我不能绕远路,多走那十里。

母亲的病后来好了,她说是我买的药管用。我怕她会心痛和焦急,没告诉她那晚的事,只说我迷路了,到镇上已是后半夜,有个好心人让我在杂物间睡了一晚。

十年后,我二十二岁了。

我没能像父母希望的那样考上大学,进城工作。初中毕业后,我就回家种地,成了个庄稼汉。日子平淡得像村头那口老井的水,每天就是侍弄那几亩地,春种秋收。

大黄也老了。

它不再有当年那种金黄色的光泽,毛色灰暗,眼睛也浑浊了。它不再能一口气跑上山顶,多数时候,它就趴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晒就是半天。它的耳朵背了,我叫它,往往要叫好几声它才慢慢抬起头,看我一眼,尾巴轻轻摇两下。

深秋的一个午后,我在院里劈柴。大黄慢慢走过来,用鼻子蹭我的手。我摸摸它的头:“怎么,想出去转转?”

它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又回头看我。

我放下斧头:“行,陪你走走。”

但它没让我跟。我走到院门时,它已经出了门,沿着小路慢慢往村后走。我喊它,它没回头,只是尾巴摇了摇,继续走。

“这老狗,今天怎么了。”我嘟囔着,没追上去。我想它大概就是去附近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可是到了傍晚,大黄还没回来。

我有点慌了,出门去找。村里村外都找遍了,不见踪影。问村里人,有人说看见大黄往村后的山坡去了,慢慢地,像个老人散步。

我心头一跳,突然明白了。

我跑向村后的山坡,那是大黄小时候,我经常带它去放牛的地方。那里有一片开阔的草地,春天开满野花,秋天长满蒲公英。我们常在那里一待就是一下午,我躺在地上看云,牛在不远的草地上悠闲的吃着草,大黄在旁边追蝴蝶。

我走上山坡,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的天空一片橘红。山坡上的草全黄了,在夕阳下像铺了一层金子。风一吹,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音。蒲公英的种子已经成熟,白色的小伞在风中轻轻颤抖,等着风来带走它们。

在山坡的最高处,那棵老槐树下,我找到了大黄。

它侧躺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身上落了几片金黄的槐树叶。我走过去,跪在它身边,手放在它胸口。

没有心跳。身体已经凉了。

它偷偷离开家,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到这个我们曾经度过无数个下午的地方,然后安静地死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抱着它,像十年前在黑松林里那样抱着它。可这一次,它不会再舔我的脸了。

我在老槐树下挖了个坑。坑挖得很深,因为我不想让野兽刨出来。我把大黄放进去,它轻得让我心痛。我本想找点什么东西陪它,可最后只放了一把蒲公英在它身边。大黄小时候最喜欢追蒲公英的种子,一跳一跳地,总是扑空。

土一点点盖上去,盖住它灰暗的毛,盖住它闭着的眼睛,盖住了我十年的伙伴。

最后,我在坟上压了块石头,然后坐在旁边,看着太阳彻底落山。

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消失时,起风了。山坡上的蒲公英纷纷扬起,无数白色小伞飘向夜空,像一场温柔的雪。有些落在大黄的新坟上,有些飞向远处,飞过村庄,飞过田野,飞向远方。

现在,大黄要永远睡在这片开满蒲公英的山坡上了。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转身下山。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个小小的土堆安静地伏在草地上,蒲公英还在轻轻地飘。

“晚安,大黄。”我轻声说。

风更大了,吹得满山草木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蒲公英的种子乘着风,飞向更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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