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枪发射时的后坐力并不强,但李明宇此刻的身体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那一下震动还是让他本就颤抖的手臂猛地向后一挫,牵扯到胸前和手臂的伤口,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几乎握不住那金属枪管。
枪口冒出的青烟,在浓得化不开的暮色里迅速逸散,带着一丝硫磺的刺鼻气味。
声音在山脊上空炸开,短暂的轰鸣过后,是更深、更令人心悸的寂静。
仿佛连风都停了,连树林都屏住了呼吸。空地上扭打在一起的、扑向医疗包的、僵持的所有人,动作都定格了,像一帧帧曝光过度的默片影像。惊愕、恐惧、难以置信,凝固在每一张沾满泥污和汗水的脸上。
车仁俊的手还按在医疗包的边缘,离彻底将它揽入怀中只差毫厘。他的对手,那个b营地的成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李明宇手中那缕正在消散的青烟,以及他身后那片被夜幕吞噬的天空。
金珉锡还死死抓着那个前b营地成员的手腕,两人都扭着头,看向信号传来的方向——不,不是信号台,是空地边缘,那个靠着树干、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手中信号枪枪口还残留着一点暗红余烬的人影。
李明宇垂下手臂,金属枪管滑落,掉进脚边的泥泞里,发出“噗”的一声轻响。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下去。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蜷曲着,肿胀的脚踝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紫黑可怖。全身的力气都被刚才那一枪抽空了,只剩下无休止的颤抖和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
低烧像一团闷在胸腔里的火,烤得他口干舌燥,视线里的景物开始旋转、剥离。但他强迫自己睁着眼,目光越过空地中央那几个僵硬的人影,投向更远处黑沉沉的海面。
近了。
那声音穿透了死寂的空气,不是幻觉。
是马达。低沉的、有力的、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正从海面上破浪而来,越来越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目的性——直奔这座刚刚升起求救信号的无名荒岛。
救援,真的来了。
不是因为那声虚假的东北方向的枪响,而是因为他刚刚射向夜空的那一枚信号弹。
寂静被彻底打破。
“救援……是救援!”李秀彬第一个反应过来,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车仁俊猛地回神,低头看了看手下的医疗包,又抬头看向海面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肌肉抽搐,最终,他低吼一声,双臂用力,一把将整个医疗包抱进怀里,踉跄后退两步,死死护住,同时警惕地瞪着对面那个还僵在原地的b营地成员。
那人的脸色在暮色中灰败下去,眼神里的凶悍和争夺之意,在越来越近的引擎轰鸣声中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势已去的颓然和茫然。他慢慢收回手,站直了身体,没有再试图抢夺。
金珉锡也松开了手,那个被他钳制的人挣脱开来,两人都有些脱力地后退,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将目光投向靠在树下的李明宇,眼神复杂难言。
空地上一时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和海面上越来越响、几乎震耳欲聋的马达轰鸣。
“在那里!山脊上有火光!不,是信号弹残留!”
“快!准备登陆!医疗队!”
嘈杂的人声,强光手电划破黑暗的光柱,还有橡皮艇冲上沙滩、人员奔跑踩踏砾石的声响,从下方的海岸线方向隐约传来。节目组和救援人员行动迅捷。
空地上的幸存者们,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和光亮惊醒。车仁俊抱着医疗包,快步走向李明宇。金珉锡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强光手电的光柱很快扫上了山脊,晃得人睁不开眼。杂沓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迅速靠近。
“A营地的人在这里!”
“有人受伤!担架!快!”
“b营地的也在?什么情况?”
身穿亮色救援服的工作人员和医护人员冲上空地,迅速将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众人分隔、围住。应急灯雪亮的光驱散了最后一点夜色,也照清了每一张脸孔上的污迹、伤口和深深嵌入眉眼的疲惫。
医护人员首先冲向状态最差的李明宇。看到他肿胀发黑的脚踝、手臂和胸前渗血的简陋包扎、以及苍白中透着不正常潮红的脸色,经验丰富的医生立刻皱紧了眉头。
“严重脱水,感染,高烧,脚踝疑似骨折或严重扭伤,多处外伤……”医生快速检查着,语速急促,“需要立刻静脉补液,清创,固定,抗生素……”
李明宇被小心地抬上担架。当医护人员试图解开他手臂上那早已被血污和泥水浸透的布条时,看到了下面狰狞的伤口和那层已经干涸剥落的蜂蜡。医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李明宇一眼。李明宇闭着眼,眉头因为消毒药水带来的新一波刺痛而紧锁着,没有回应那目光。
担架被抬起,向山下移动。摇晃中,李明宇微微睁开眼,视线掠过晃动的树影和救援人员晃动的背影,看到了站在一旁、被医护人员检查着的车仁俊。车仁俊怀里还抱着那个橘红色的医疗包,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直到一名工作人员上前,温和但坚持地接了过去。
车仁俊松了手,目光追随着被抬走的李明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抹了把脸。
金珉锡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任由医护人员检查他手臂和脸上的擦伤。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副逐渐消失在树林阴影中的担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一丝不平静。
救援工作进行得迅速而有序。所有幸存者都被护送下山,登上等候在海边的救援船。船舱里灯火通明,弥漫着消毒水、热食和人体汗味混合的复杂气息。换了干净保暖的衣服,喝到了温热的水和流质食物,身体被妥善处理和包扎,劫后余生的实感,才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一点点冰冷而坚硬地浮现出来。
没人说话。疲惫像厚重的毯子,压在每个人身上。有人裹着毯子沉沉睡去,有人盯着船舱某处发呆,有人小口啜饮着热水,眼神空洞。
李明宇被安置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手上打着点滴,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入,对抗着高烧和脱水。脚踝被专业固定,伤口被彻底清创、缝合、包扎。药物带来的睡意如同黑色的潮水,一**冲击着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但他抵抗着,眼皮沉重,却不肯完全阖上。
船舱的广播里,传来船长与岸上基地联络的声音,汇报着人员全部安全救回,将直接前往最近的有医疗条件的港口。
引擎的轰鸣稳定而有力,船只破开夜色中的海浪,驶离那座吞噬了他们七天七夜的岛屿。透过舷窗,只能看到外面无边的黑暗,和远处岛屿最后一点模糊的、沉入海平面的轮廓。
李明宇的视线落在舷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而憔悴的倒影,还有船舱内晃动的、温暖的灯光。
结束了。
荒岛、暴雨、饥饿、伤痛、争夺……都留在了身后的黑暗里。
但有些东西,似乎并未随着救援的到来而消散。船舱内弥漫的,除了获救的松弛,还有一种更微妙的、沉滞的气氛。一种被七天极限生存彻底冲刷过后,暂时无法找到常态的茫然,以及某些在黑暗中滋长、尚未及梳理的东西。
他缓缓闭上眼,不再抵抗药物的力量。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掠过脑海的,是山脊空地上,那枚信号弹升空时,短暂照亮的一张张凝固的脸。是车仁俊扑向医疗包时眼中孤注一掷的光,是金珉锡听到“等我死了”那句话时骤然收缩的瞳孔。
还有,海面上,那由远及近、最终带来解脱的、冰冷的马达声。
他知道,回到有信号、有网络、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的世界,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
身体沉入疲惫的深海,而意识的某个角落,依然清醒地漂浮着,像一座沉默的、刚刚经历过地壳运动的孤岛,等待着未知的潮汐。
船舱微微摇晃,如同摇篮。
远处,海天相接之处,第一缕稀薄的、鱼肚白般的光,正悄然渗透进沉重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