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洞不像通道,更像野兽的食道,狭窄、湿滑、蜿蜒曲折得毫无道理。洞壁是粗糙的天然岩石,布满尖锐的凸起和湿冷的苔藓,手肘和膝盖不时重重磕在上面,带来闷闷的钝痛和刺骨的冰凉。脚下的地面时高时低,布满了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碎石和滑腻的泥浆,黑暗中根本无法分辨,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进,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黑暗是绝对的。手电筒的光芒此刻成了救命稻草,却也是暴露行踪的致命弱点。李明宇走在最前面,只敢将手电光压低,照亮脚前一小片区域,光束颤抖着,映出前方仿佛永无止境的、扭曲的岩石甬道。
身后,岔洞入口方向传来的追兵脚步声、呼喊声和手电光的晃动,虽然因为洞壁的曲折和距离而变得模糊扭曲,却像紧追不舍的猎犬,始终咬在听觉的边缘,提醒着他们仍未脱离险境。
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粗重,急促,带着惊恐和体力透支后的破败感。金珉锡的喘息尤其痛苦,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拉风箱,混杂着压抑不住的、因为脚踝剧痛而发出的细微抽气。他几乎是被李明宇半拖半架着在前进,拐杖早就不知丢在了哪里,身体的重量大部分压在李明宇身上。
赵制作和小朴跟在后面,同样狼狈不堪。赵制作的眼镜不知何时掉了,只能眯着眼,凭借着前面微弱的光亮和手的触感摸索。小朴则死死抱着那个器材包,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依靠,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恐惧,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身体向前,向前,再向前。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停,不能被抓住。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身后的追兵声音似乎稍微远了一些,或许是岔洞的复杂地形延缓了他们的速度,或许是对方也在忌惮黑暗中未知的危险。
就在这时,前方的甬道似乎到了一个尽头——手电光照出了一面湿漉漉的、完整的岩壁。
死路?!
绝望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李明宇脚步不停,冲到岩壁前,用手电仔细照射。不是死路!岩壁下方,与地面的交接处,有一条极其狭窄、高度不足半米的缝隙!黑黝黝的,不知通向哪里,只能感觉到有微弱的气流从里面吹出,带着更加阴冷潮湿的气息。
“这里!”李明宇低喝一声,率先伏低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向那道缝隙钻去。缝隙比看起来还要狭窄,坚硬的岩石边缘摩擦着肩膀和后背,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脚并用,奋力向内挤去。
赵制作和小朴紧随其后。小朴因为抱着器材包,通过时更加困难,包被卡住好几次,他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最后是赵制作在后面用力推了一把,才勉强挤了进去。
轮到金珉锡。
他看着那道狭窄得令人窒息的缝隙,看着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和极度的疲惫,让他几乎丧失了移动的勇气和能力。
“快点!”李明宇从缝隙另一端伸出手,声音因为焦急而嘶哑。
金珉锡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也学着李明宇的样子伏下身,向缝隙内钻去。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岩石粗糙的表面摩擦着他的伤处,疼得他差点晕厥过去。
就在他大半个身子已经挤进缝隙,只剩下一条腿还在外面时——
身后的岔洞里,传来了清晰的、快速逼近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束的晃动!
追兵到了!
“他们在这里!”一声呼喊传来。
紧接着,是拉动枪栓的咔嚓声!
金珉锡吓得魂飞魄散,最后一点力气爆发出来,猛地将那条腿也抽了进去!
几乎同时!
“哒哒哒——!”
一串急促的枪声在狭窄的岔洞里炸响!子弹打在缝隙入口处的岩石上,溅起一片刺目的火星和碎石屑!尖锐的跳弹声和岩石崩裂声震耳欲聋!
“啊——!”小朴在缝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李明宇在另一端,死死抓住金珉锡的手臂,将他用力完全拉了过来,同时侧身,用身体尽量挡住缝隙入口的方向。
子弹没有射入缝隙内部,但跳弹和崩飞的碎石还是擦过了李明宇的手臂和小腿,带来几道火辣辣的刺痛。
枪声停了。或许是对方也怕在这么狭窄的环境里引发跳弹伤及自己,或许是发现目标已经钻入了更难以追击的缝隙。
“他们进去了!追!”有人喊道。
但缝隙太窄,全副武装的士兵想要通过,必须卸下部分装备,速度必然大减。
“走!快走!”李明宇顾不上检查伤口,拉起几乎虚脱的金珉锡,也顾不上辨别方向,朝着气流吹来的、似乎是更深处的黑暗,跌跌撞撞地继续前进。
缝隙后面,是一条更加低矮、更加曲折的地下裂隙,像是大地撕裂开的伤口。他们只能弯腰、甚至爬行前进。冰冷的地下水不时从头顶滴落,掉进脖颈,带来刺骨的寒意。
身后的追兵似乎暂时被狭窄的入口挡住了,但叫喊声和手电光依然从缝隙那头隐约传来,像催命的符咒。
他们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前方是绝境还是又一个未知的洞穴,甚至不知道这条裂隙会不会在某处突然收窄,将他们彻底困死。
只是盲目地、拼命地向前。
黑暗、冰冷、恐惧、伤痛、疲惫……所有的负面感受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们紧紧包裹。
不知又爬行了多久,前方的裂隙似乎逐渐变宽、变高了一些。手电光扫过,能看到洞壁上出现了更多人工开凿的痕迹,甚至有一些简单的、线条粗犷的刻痕。
他们好像进入了另一个被遗忘的、与之前祭祀大厅相连但又相对独立的地下空间。
身后的追兵声音,终于彻底听不见了。或许是被复杂的地形甩掉了,或许是放弃了这条过于难行的路径。
暂时安全了。
但四个人也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李明宇靠着冰冷的岩壁滑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手臂和小腿上的伤口传来清晰的刺痛。手电筒的光柱因为电力不足而开始变得暗淡、闪烁。
赵制作瘫倒在一旁,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汗水和泥污。小朴抱着那个沾满泥浆的器材包,直接躺在了地上,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金珉锡则像一滩烂泥,瘫在角落,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冷,是劫后余生和持续剧痛带来的生理反应。他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睁着失焦的眼睛,望着头顶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四个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和地下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水滴还是别的什么的、极其微弱的滴答声。
手电光越来越暗,最后挣扎着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瞬间淹没了他们。
像被埋进了坟墓的最深处。
连彼此的呼吸声,都仿佛被这厚重的黑暗吸收、吞噬。
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们被困在了这里。在这片古老岛屿的地底深处,一条不知名的裂隙尽头,与外界隔绝,弹尽粮绝,伤痕累累。
前方无路,后有(可能的)追兵。
手电耗尽,光明消失。
剩下的,只有黑暗,寒冷,伤痛,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希望的……绝望。
李明宇靠在岩壁上,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放弃。
是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绝境中,强迫自己极度疲惫、濒临崩溃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思考。
在绝对的黑暗里,在濒临绝境的此刻,思考下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