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次长办公室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灰尘在光柱中悬浮,韩东哲能听到自己喉咙吞咽时细微的“咕噜”声。
“哦?”郑次长身体向后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放松了些,但眼神里的审视并未减少,“说说看。什么方向?”
韩东哲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更偏向……内省和观察。尝试用音乐表达一些……身处这种环境下的感受。”他避开了“黑暗”、“冲突”、“规训”这些过于直白的词。
“环境?什么环境?”郑次长追问,语气平淡。
“练习生生活,对舞台的期待,还有……”韩东哲顿了顿,“对‘自我’的寻找。”
郑次长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并不温暖,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表情调节。“很常见的主题。但切入点呢?年轻练习生的迷茫和梦想,市场上有不少同类作品,你怎么做出不同?”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韩东哲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直接说出《假面》的具体构思,那太详细,反而容易暴露其未完成和不稳定性。“我……想尝试更冷感的表达。不是直接的热血或伤感,而是用更简约的编曲,更注重歌词的意象和氛围……有点像观察者的视角,记录和反思,而不是纯粹的宣泄。”
“冷感?观察者?”郑次长咀嚼着这两个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这有点意思。但风险也不小。偶像音乐,情绪直接、记忆点明确是主流。你这种‘冷感’,可能不够‘抓耳’,大众接受度是个问题。”
“我知道。”韩东哲点头,没有辩解。他必须承认风险,才能显得真实,“但我认为,如果处理得当,这种差异化可能反而成为一种特色。而且,我并不是要做完全脱离流行的实验音乐,而是在流行的框架内,尝试加入一些不一样的……质地。”
“质地。”郑次长重复了一遍,目光在韩东哲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评估他的决心和清醒程度。“听上去你思考了不少。有具体的东西吗?哪怕只是一段旋律,几句歌词。”
来了。韩东哲心脏猛地一跳。他知道,空谈方向毫无意义,必须拿出点“干货”。
他拿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他点开那个命名为“评估备用 - 碎片 - ”的音频文件,将音量调到适中。
“只有一段很不成熟的哼唱和零碎的歌词想法,”他提前预警,将手机放在桌上,推向郑次长,“只是方向性的尝试,非常粗糙。”
郑次长拿起手机,按下播放。
干涩的、带着明显呼吸声和偶尔走调的哼唱,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没有伴奏,只有人声,像深夜梦呓,又像疲惫至极时的自言自语。歌词破碎,“面具”、“裂缝”、“无声”、“剧本”……几个关键词在重复的旋律片段中时隐时现。
韩东哲屏住呼吸,目光落在桌面那道阳光与阴影的交界线上。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这无异于一场公开处刑,将自己最不设防、最笨拙的一面,暴露在决定他命运的人面前。
音频不长,三分多钟。播放完毕,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
郑次长放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赞许,也没有明显的鄙夷。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短的几秒对韩东哲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确实很粗糙。”郑次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旋律的完整性和记忆点都谈不上。演唱……更是需要大量训练。”
韩东哲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郑次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玩味,“我听到了你刚才说的‘冷感’和‘观察者’的意思。还有,那种……压抑下的东西。虽然表达得很生涩,但方向是有的,而且,确实和我们常见的练习生自作曲不太一样。”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韩东哲,你知道公司为什么有时会鼓励艺人,尤其是偶像,进行创作吗?”
韩东哲摇头。
“不只是为了多一个宣传点。真正有价值的,是‘独特性’。是能打上个人烙印、让大众记住的‘色彩’。”郑次长缓缓说道,“bigbang的G-dragon,2NE1的cL,他们的创作之所以成功,不只是因为写了好听的歌,更是因为他们写出了‘自己’,写出了别人无法替代的态度和视角。你刚才这个东西,离‘好听的歌’还很远,但里面确实有点……不一样的‘自己’的影子,虽然还很模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你的基础训练不能放松,这是根本。但关于创作,公司可以给你一个有限的机会,也是考验。”
韩东哲猛地抬起头。
“给你两周时间。”郑次长竖起两根手指,“做出一个像样点的demo。不需要完整编曲,但要有清晰的旋律框架,完整的歌词,基本的伴奏(可以用简单的吉他或钢琴),以及能完整演唱的录音。关键是要体现出你刚才说的‘方向’,并且完成度要比这个高得多。”
两周。从只有破碎哼唱和零散概念的状态,到完成一个“像样点”的demo。
“如果你能做到,公司会请制作部的同事评估,看是否有进一步开发的价值,甚至……可能纳入你们出道曲的备选范围。”郑次长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审慎,“如果做不到,或者拿出来的东西没有进步,甚至更糟,那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这可能是他作为练习生,最后一次自主争取创作机会的窗口。失败了,就老老实实接受公司的安排,或者,面临更糟的结果。
压力如山崩般压下,但一股更炽热的东西在压力底部燃烧起来。机会。一个明确、具体、虽然苛刻无比的机会。
“我明白了,次长。”韩东哲站起身,深深鞠躬,“我会尽全力。”
“嗯。”郑次长点点头,将手机推回给他,“去吧。记住,两周。质量,是关键。”
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光线似乎比来时明亮了一些,但也更加空旷。韩东哲握紧手机,碎裂的屏幕边缘硌着掌心。两周。两周时间,要把脑海中的蓝图和那块滚烫的碎片,锻造成一件能拿得出手的武器。
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练习室。而是直接去了公司那间对练习生开放、但设备相对基础的公用录音室。运气不错,里面没人。
关上门,隔音不算太好,但至少有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他看着眼前老旧的调音台、话筒、电脑和简单的监听音箱,深吸一口气。
时间紧迫,不能浪费在无谓的焦虑上。
他先打开电脑,连接好话筒。然后,他闭上眼,集中精神。系统光幕浮现。他没有去看作品库里的歌,也没有去琢磨技能树。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商城】。
100积分,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需要帮助。靠他自己现在的水平和两周时间,完成郑次长要求的demo,几乎是痴人说梦。他必须利用系统。
商城里,【灵感碎片(旋律)】50积分一块,【灵感碎片(作词)】也是50积分一块。【熟练度加速卡(初级)】针对单项技能,持续24小时,需要30积分。还有【记忆回溯胶片(定向)】,可以指定大致的风格或情绪方向进行回溯体验,价格高达80积分一次。
他只有100积分。
权衡。他必须做出最有效率的选择。
旋律和歌词是骨架和血肉,必须优先。他咬咬牙,用100积分,兑换了一块【灵感碎片(旋律)】和一块【灵感碎片(作词)】。
积分瞬间归零。物品栏里多了两个闪烁着微光的碎片图标。
他没有立刻使用。而是先坐到电脑前,打开一个简单的录音软件。他需要先搭建一个最基础的框架,哪怕只是用鼠标点出简单的鼓点和 bassline,定下歌曲的速度和基本和弦走向。
他回忆着《假面》的蓝图。中慢速,大约每分钟72拍。主歌用简单的c大调和弦进行,营造平静甚至有些压抑的底色。他调用着“初级作曲(LV.2)”的知识,尝试用软件内置的音源制作一个循环的、带着些许不稳定感的钢琴短句,模拟那个宿命般的riff。效果很粗糙,电子味很浓,但至少有了一个开始的锚点。
做了大概一个小时的编曲草图,极其简陋,只有鼓、简单的bass和那个循环的钢琴片段。但基本的节奏和和声框架算是立住了。
然后,他使用了【灵感碎片(旋律)】。
熟悉的、被推动的感觉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因为他有了明确的方向和粗糙的框架,灵感的涌现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碰撞。无数短小的旋律动机围绕着“c大调”、“中慢速”、“压抑与爆发”这些关键词涌现。有的过于忧郁,有的偏向流行化,他快速地在脑海中筛选、拼接、试验。
他跟着脑海里流淌的旋律,对着话筒,开始哼唱、试录。不再是之前那种破碎的梦呓,而是尝试着构筑完整的主歌、预副歌、副歌的旋律线。他不断重复,修改,调整某个音的音高,改变某个乐句的节奏。灵感碎片提供的活跃度让他能快速进行这种试错。
几个小时过去,他保存了十几个不同的旋律片段录音。嗓子有些发干。他停下来喝水,休息片刻,然后使用了【灵感碎片(作词)】。
这次,是关于文字的洪流。关于“面具”、“影子”、“镜子”、“剧本”、“无声的剧场”、“被设定的表情”、“裂缝中的真实”……大量的意象和短语涌入脑海,有些直接,有些晦涩。他需要将它们组织起来,赋予它们叙事的逻辑和情绪的层次。
他抓过旁边的纸笔,疯狂记录。不再是关键词,而是尝试写成完整的句子,考虑押韵(韩语的韵脚),考虑音节数对旋律的适配。他围绕着“观察者”的视角,构建一个从描述外部规训(主歌),到内心暗流涌动(预副歌),再到某种质疑或自嘲式爆发(副歌),最后回归疏离与无解(桥段及结尾)的叙事弧光。
这个过程比旋律创作更耗费心神。需要斟酌每一个词的含义、色彩和音节带来的节奏感。他写写划划,涂改,撕掉重来。桌上的废纸团越来越多。
窗外天色暗下来,又渐渐亮起。他在录音室里待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上午,有其他练习生来敲门,他只得收拾东西离开。回到宿舍,他倒头就睡,脑子里却还在自动循环着那些旋律片段和歌词句子。
醒来已是下午。他胡乱吃了点东西,又带着笔记本和新的想法,溜回了录音室。幸运的是,依旧没人。
这一次,他开始尝试整合。将筛选出来的主副歌旋律,与初步成型的歌词结合,对着那个简陋的编曲框架进行试唱。问题层出不穷:旋律某个转折处歌词塞不进去,音节对不上;副歌的旋律张力不够,撑不起歌词想要的情绪;桥段的念白部分,旋律过于平淡,显得拖沓……
他不断调整,修改,重录。嗓子开始隐隐作痛。系统的灵感碎片效果早已过去,剩下的全是硬仗。他依靠着提升后的“初级作曲”知识和前世的经验,一点点打磨。
编曲方面,他能力有限,只能在已有的鼓、bass、钢琴循环基础上,尝试加入一些简单的合成器pad铺底,在预副歌和副歌部分加入一点轻微的电子失真效果和节奏变化,试图营造“压抑下的躁动”。在桥段部分,他大胆地录入了自己用手机提前录好的一段“环境音”——是他在深夜的练习室外录的,里面混合了远处隐约的音乐声、他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经过简单的降噪和循环处理,制造出一种空旷、孤寂、被无形之物包围的听觉意象。
这是一个冒险的处理,可能听起来很怪,甚至拙劣。但他觉得,这比任何华丽的弦乐或合成器音效,都更接近他想要表达的核心。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训练、录音室、宿舍之间连轴转。睡眠严重不足,眼睛里布满血丝,嗓音也因为过度使用而变得沙哑。其他成员看他的眼神从探究变成了不解,甚至有些漠然。金成焕有一次在走廊碰到他,打量了他一下,丢下一句:“别把自己逼死了,没用的。”
韩东哲没理会。他所有的心神都系在那首渐渐成型的《假面》demo上。
他反复听,找问题。旋律不够流畅?改。歌词某句太生硬?换。编曲某处太突兀?调。他甚至厚着脸皮,在一个深夜堵住了正准备下班的朴老师,用近乎失声的沙哑嗓子,哼唱了副歌的旋律,询问情感表达和发声方式的问题。朴老师皱着眉听完,叹了口气,还是指点了他几句关于“用气息支撑情绪而非嘶吼”、“冷感演唱中如何保持声音质感和清晰度”的要领。
距离两周期限还有三天的时候,demo的雏形终于出来了。总长三分四十二秒。有完整的结构,清晰的旋律,基本能唱下来的歌词,以及那个简陋却意图明确的编曲框架,包括那段冒险加入的环境采样。
他戴着监听耳机,一遍又一遍地听。
它依旧粗糙。编曲业余,演唱技巧青涩,制作水平低下。甚至,因为他的嗓音状态,某些部分听起来有些刺耳。
但是,它完整地呈现了他想要的方向。那种冷感的观察,压抑下的暗涌,对“假面”生活的隐喻,以及最后无解般的回归寂静。它不阳光,不热血,不甜美,甚至不“好听”到可以立刻朗朗上口。
但它有一种奇怪的、生硬的“真实感”。一种属于“韩东哲”(这个在异界夹缝中挣扎的混合体)的、笨拙却执拗的自我剖白。
他知道,这远远达不到商业发行的标准,甚至可能离郑次长“像样点”的要求还有距离。但他已经竭尽全力,榨干了自己目前所有的能力、时间和那100积分换来的短暂助力。
他给这个最终版本的demo文件重命名:“?? (mask) - demo - 韩东哲 - ”。
保存,备份。
然后,他瘫倒在录音室那张旧椅子上,望着天花板斑驳的痕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极度的疲惫和一种空虚的平静同时淹没了他。
成,或不成,他已无法做得更多。
剩下的,就是等待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