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最后一周,像被按下了加速键。训练强度又往上提了一档,舞蹈老师金老师不再苛求完美,而是要求“零失误”和“绝对同步”,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抬手、每一处肌肉的发力都要像经过精密计算。声乐合练则反复磨合和声部分,要求每个人的音色既能融合又能偶尔跳脱出来,承担不同的情绪层次。
汗水不再是水滴,而是直接蒸发在灼热的空气里。练习室镜墙前的地板永远湿漉漉的,倒映着无数个重复、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刀的身影。交谈几乎绝迹,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节拍器冷酷的敲击和偶尔老师严厉的指令。
韩东哲感觉自己像一根被反复拉抻、即将断裂的皮筋。白天是团队的齿轮,必须严丝合缝地转动。晚上,他则要分裂成另一个自己——在录音室里,面对那首依旧粗糙的《都市频率》(他给那首歌暂定的名字)demo。
朴志勋那晚的“援手”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很快就被更汹涌的焦虑淹没。两人没有就此再交流,在团队训练中依旧保持着那种礼貌而疏离的配合。只是偶尔,当韩东哲因为某个声乐细节卡住时,会感觉到朴志勋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但也仅此而已。
《都市频率》的骨架算是搭起来了。主歌、预副歌、副歌、桥段、第二遍主副歌、结尾。结构完整。旋律线经过反复修改,比最初流畅了一些,副歌那个短促、重复的质问式 hook 也基本定型。歌词也填充完毕,围绕着“信号”、“镜像”、“程序”、“寻找真实频率”这些核心意象展开。
但问题一大堆。编曲依旧单薄简陋,音色选择充满业余感,人声录制虽然比之前稳定,但技巧和情感表达的短板依然明显,尤其是在需要更强张力的副歌和桥段部分。整体听起来,像是一个想法不错但执行能力严重不足的半成品。距离系统“入门级熟练”和“体现当前创作思路”的要求,似乎还隔着一道天堑。
更麻烦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声音状态在下降。高强度的声乐训练和熬夜录制,让他的喉咙持续处于充血和疲惫状态。朴老师要求的“稳定”和“质感”,在极度疲惫时很难维持。他偷偷买了润喉糖和喷雾,效果有限。
倒计时第五天,深夜录音室。他正在反复录制副歌部分,试图在保持音准的同时,注入更多被压抑的力量感。但唱到第三遍,喉头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声音控制不住地劈叉、破音,像一根崩断的琴弦。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呛了出来。捂住喉咙,那里火烧火燎地疼。
他抓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刺痛感稍微缓解,但一种更深的恐慌攫住了他——嗓子坏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不敢再唱,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段失败的录音波形,像一条丑陋的疤痕。寂静的录音室里,只有电脑风扇单调的嗡嗡声。
就在这时,脑海中的系统光幕,毫无征兆地再次自动弹出。
依旧是淡蓝色的光,但似乎比平时更亮一些。任务栏里,【阶段性任务:技艺的锤炼】的条目在闪烁。而在任务描述下方,浮现出一行新的、血红色的警告文字:
【警告:检测到宿主身体状态(声带)处于临界负荷边缘。持续当前强度,任务失败风险超过70%。】
【建议:立即暂停高强度声乐活动至少24小时,并采取必要恢复措施。任务倒计时将进入‘保护性暂停’状态,直至宿主身体状态恢复至安全阈值。】
暂停?韩东哲愣了一下。系统还有这种功能?但……24小时?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然而,警告文字下方,又浮现出另一行字:
【提示:宿主可选择消耗现有积分或物品,兑换临时性恢复或状态增益道具,以降低风险,继续推进任务。(注:此操作无法完全消除风险,且可能产生未知副作用。)】
积分?他看向光幕角落——【积分:0】。
物品?他迅速扫过物品栏。只有上次新手礼包开出的,一直没敢用的最后一张【记忆回溯胶片(随机)】。
用这个?能换到什么?又能有多大效果?未知副作用是什么?
他看着屏幕上那条代表破音的丑陋波形,又摸了摸依旧刺痛的喉咙。如果强行继续,嗓子真的废了,别说任务,连出道组都别想了。
赌一把?还是认怂,接受24小时暂停,浪费宝贵的倒计时?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喉咙深处又是一阵麻痒,他忍不住再次咳嗽起来,这次咳出了些许血丝,沾在掌心,触目惊心。
不能再硬撑了。
他咬了咬牙,意念集中在物品栏那张【记忆回溯胶片(随机)】上。
“兑换!兑换恢复或状态增益道具!”他在心中默念。
胶片图标闪烁了一下,化作点点光粒消散。同时,物品栏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图标:一个半透明的水滴状晶体,里面似乎有微光流转。旁边标注:【精力补充剂(弱效)】。
【精力补充剂(弱效):略微缓解身体疲劳与轻度损伤,临时提升精神集中度与耐力,持续效果约6小时。副作用:效果结束后可能伴随轻微头痛与加倍疲劳感。是否使用?】
不是专门治疗声带的,只是缓解疲劳和提升精力。而且有副作用。
但总比没有强。
韩东哲没有别的选择。“使用。”
水晶图标碎裂,一股微弱的暖流瞬间流遍全身,像干涸的土地吸入了第一滴雨水。喉咙的刺痛感明显减轻,虽然并没有完全消失,但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褪去了大半。头脑也清明了一些,之前的昏沉和烦躁被压制下去。
只有6小时。他必须在这6小时内,完成最关键的部分。
他不再尝试录制高难度的演唱段落,那太冒险。他集中精力,处理编曲和那些不需要极限演唱的部分。他重新调整了几处 bassline 的走向,让低音部分更有力地支撑起节奏。他花时间挑选了几个更合适的合成器 pad 音色,用来填充歌曲中后段的氛围空间。他还仔细打磨了环境采样与音乐的融合点,让那些“信号噪音”、“人群低语”、“电子干扰声”更自然地嵌入歌曲肌理,成为情绪的一部分。
专注。前所未有的专注。精力补充剂的效果让他屏蔽了身体的疲惫和喉部的不适,大脑像一台过热的引擎,在短暂冷却后超频运转。他处理音频的速度和精度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倒计时进入最后72小时。公司里的气氛紧张得像凝固的炸药。最终名单公布的具体日期和方式依然没有正式通知,只有各种小道消息乱飞,加剧了不安。
这天下午,声乐合练时,朴老师突然宣布了一个临时安排:“明天上午,制作部的张成宇组长和李准浩制作人会来听一下你们近期个人准备的展示内容。不限于声乐,也可以是其他方面的准备,比如……创作。”
她目光扫过四人:“算是最终评估前的一次非正式摸底。时间每人十分钟以内。好好准备。”
非正式摸底?韩东哲的心猛地一紧。偏偏是这个时候。
金成焕眼神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只是下颌线条绷得更紧。朴志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李俊熙则显得有些紧张。
韩东哲知道,自己避不开了。《都市频率》demo,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他必须拿出点东西,哪怕只是个半成品。
晚上,他没有再用精力补充剂。副作用已经开始显现,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比平时更强烈的疲惫感一阵阵袭来。喉咙的状况还算稳定,但远未到可以自如发挥的水平。
他最后一遍检查了《都市频率》demo。编曲和器乐部分在精力补充剂的帮助下,完成度勉强达到了他目前能力的上限,虽然依然粗糙,但至少结构清晰,意图明确。人声部分是个大问题,尤其是副歌和桥段,瑕疵明显,力量感不足。
怎么办?硬着头皮上?
他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点开一个单独的音频文件,那是他之前反复练习副歌时,状态最好的一次录音。只有人声,没有伴奏。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迅速行动起来。他将那个状态最好的人声副歌片段提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替换掉现在demo里瑕疵明显的部分。其他部分的人声,也尽量挑选相对稳定的段落进行拼接、微调。他使用软件自带的修音功能(非常基础),对极少数跑调严重的音符进行微弱的校正——不敢多用,怕失去真实感,变得塑料。
然后,他重新混音,将人声轨与器乐轨的比例调整到最佳。他突出了副歌那个循环的、带着质问感的 hook,加强了桥段部分环境采样与念白的对比。
这是一个取巧的、甚至可以说有些作弊的做法。成品的人声连贯性肯定不如一气呵成,仔细听能听出拼接的痕迹和音色微妙的差异。但至少,它能在十分钟的展示里,最大限度地呈现出这首歌“可能的样子”,以及他目前创作思路的完整面貌。
做完这一切,天都快亮了。他瘫在椅子上,头痛欲裂,身体像被掏空。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最终定稿的、名为“Urban_Frequency_demo_展示版”的文件,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这只是个临时拼凑出来的“展示品”,离真正的“作品”还差得远。更别说系统任务要求的“入门级熟练”和“体现当前创作思路”的完整demo了。
但明天,他必须用它,去面对制作部的审视,去争取那个模糊的“可能性”。
他关掉电脑,拖着几乎麻木的身体回到宿舍。同屋的人似乎也刚加练回来不久,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系统的倒计时无声跳动。离30天期限,只剩下不到48小时。
而他,连一首真正能交差的、系统认可的完整demo都还没做出来。
明天上午的“摸底”,更像是一场提前到来的、对他那点“可能性”的生死裁决。
喉咙深处,隐隐的刺痛感,随着精力补充剂的效力彻底消退,再次清晰起来。
他蜷缩了一下身体,将脸埋进枕头。
窗外的城市,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