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
或者说,在Starcraft这栋大楼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尤其是涉及资源分配和艺人“去处”的,都会以光速传播,并附带上各种版本的解读。
崔经纪人发来通知后的第二天,李明宇照常去公司“打卡”。刚进练习生聚集的楼层,一阵压抑的嗤笑和刻意抬高的议论声就钻进耳朵。
“听说了吗?‘那位’要去《孤岛七日》了!”
“真的假的?那种节目……不是专门折腾人的吗?听说连洗澡水都没有。”
“不然呢?他现在还有什么挑的份儿?公司肯给他这个机会‘锻炼’,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吧?”
“锻炼?我看是流放吧……啧啧,从顶流预备役到荒岛野人,这落差。”
“小声点,他过来了……”
声音低了下去,但那些黏腻的、混合着幸灾乐祸和轻蔑的目光,像蛛网一样缠绕过来。李明宇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最里面那间最小的、设备也最陈旧的个人练习室。这是他现在唯一还能“使用”的公司空间,声乐老师早已不再单独指导他,舞蹈老师更是当他透明。
推开练习室的门,一股淡淡的灰尘气息。镜子有些模糊,边角起了水银斑。他放下背包,没有开音响,也没有对着镜子拉伸。只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朴志贤那辆崭新的、亮得刺眼的进口保姆车,正被助理和经纪人小心簇拥着驶离。大概是去某个重要的打歌节目,或者时尚杂志的专访。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阻隔了那片过于明亮的光。室内陷入一种适合回忆的昏暗。
前世,《孤岛七日》第一季爆火,带红了好几个原本默默无闻或已过气的艺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除了那个因为真实不做作而翻红的硬汉演员,就是Starcraft的另一个“惊喜”——金珉锡。一个比李明宇晚进公司两年的后辈,原本定位模糊,存在感不高,却在荒岛上意外展现出了不错的动手能力和吃苦耐劳的一面,虽然镜头不算最多,但口碑逆转,回来后就拿到了不错的影视资源。
而当时,金珉锡之所以能被塞进这个后来证明是“宝藏”的节目,据说是因为原本定下的某个艺人临时反悔,公司需要再推一个人去凑数,选来选去,挑中了这个“看起来还算听话,糊了也不可惜”的金珉锡。
这一世,这个“凑数”的名额,提前落在了自己头上。
那么,金珉锡呢?还会出现吗?
李明宇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窗台。这无关竞争,也无关恩怨。只是一种对变数的计量。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他需要知道,风会吹向哪里。
他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无论金珉锡去不去,都不会改变他自己的计划。甚至,如果金珉锡也在,或许……还能提供一个更清晰的参照。
几天后,节目组的正式合同和相关资料送到了崔经纪人手上。崔经纪人把他叫到办公室,将一叠厚厚的文件推过来,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疏离:“合同,你看一下。条款……比较基础,酬劳不高,但对你现在的情况来说,有曝光总比没有好。重点是这个——”他抽出其中几页,“免责协议和风险告知书。节目录制地点是海外某个未经充分开发的小岛,自然环境复杂,节目组会提供基本生存物资和医疗保障,但无法完全排除意外风险。所有参与艺人必须自愿签署,确认知晓并愿意承担相应风险。”
李明宇接过,快速浏览。条款确实苛刻,酬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免责声明写得非常宽泛。这与其说是一份工作合同,不如说是一份“生死状”。
崔经纪人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平静地翻页,心里那点残存的、微不足道的愧疚感也消散了。果然,是认命了吧。
“还有这个,是节目组提前发来的‘建议准备物品清单’和个人信息表。”崔经纪人又递过来两张纸。
清单上列着一些常规物品:换洗衣物(要求简洁耐磨)、个人药品、防晒用品、基础洗漱包等。禁止携带手机、娱乐设备、大量零食等。个人信息表则需要填写特长、爱好、恐惧的事物、对野外生存的了解程度等等。
李明宇的目光在“特长”和“对野外生存的了解程度”两栏停留了片刻。
前世,金珉锡在这里填的是“运动能力较好,喜欢露营”,了解程度选了“有一点基础”。很稳妥,符合他当时“乖巧努力后辈”的人设,也为之后在节目中不算突兀地展现一些能力做了铺垫。
那么自己呢?
他拿起笔,在“特长”一栏,顿了顿,写下:“无特别擅长。”
在“对野外生存的了解程度”,勾选了“完全不了解”。
崔经纪人伸头看了一眼,嘴角撇了撇,没说什么。一个毫无特长、对野外生存一无所知的“前顶流”,去参加最艰苦的荒岛求生——这话题度,虽然可能不怎么正面,但也算有话题度了。公司要的就是这个。
“行,就这样吧。”崔经纪人收起文件,“合同我帮你走流程。录制时间在下个月初,提前一周会集合进行简单的安全培训。这段时间……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在节目开始前就垮了。”最后一句叮嘱,听起来更像是怕他临阵脱逃或生病耽误事。
“知道了,谢谢哥。”李明宇起身,礼貌地欠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他没回练习室,而是直接离开了公司。外面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走向地铁站。
接下来的一周,他彻底从公司“消失”了。没有行程,没有练习,甚至没有在宿舍楼里频繁出现。崔经纪人打过一次电话,确认他没跑路也没生病后,就不再过问。
李明宇确实没跑,也没病。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准备”。
他去了更远的山区,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他背着那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简单的工具:一把多功能军刀(合法规格),一卷坚韧的伞绳,一块防水布,一个小型金属容器,几块打火石,还有一些能量棒和压缩饼干。
他找到一处有溪流、背风的小山谷,模拟可能的荒岛环境。用防水布和树枝尝试搭建更稳固、能防雨的简易庇护所,失败了好几次,最终勉强搭出一个能蜷缩进去、不至于立刻漏雨的小窝棚。他用石头垒起简单的灶台,用金属容器烧开水,练习在不依赖现代工具的情况下,用打火石引燃干燥的苔藓和细枝。他在溪流下游尝试用石块围出一个小水洼,模拟收集雨水或过滤水。
陷阱的设置依旧笨拙。一个简单的绳套,花费了他半天时间才调试到稍微有点样子,放在可能有小动物经过的路径旁,直到离开也一无所获。识别可食用植物更是不敢轻易尝试,只能反复对照手机里提前下载好的图鉴(在没有信号的地方,这是他唯一能依靠的“资料库”),观察,记忆,绝不入口。
体力是最大的考验。攀爬陡坡,搬运石块,长时间保持蹲姿或跪姿进行手工操作,都让他肌肉酸痛,手上添了新的细碎伤口。夜晚,山谷里的温度骤降,即使裹紧所有衣服,躲在那个并不严实的窝棚里,也能感觉到寒气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嗥叫,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被无限放大。
孤独和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某一刻,他蜷缩在冰冷的睡袋里(这是他给自己带的唯一“奢侈”物品),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前世那些被背叛、被孤立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很快,更具体的需求压倒了情绪——柴火不够了,火苗在夜风里明灭不定;窝棚的一角好像漏风,寒气正从那里灌进来;明天必须找到更可靠的饮用水源,溪水直接饮用风险太大……
他爬起来,摸黑添加柴火,用剩下的防水布碎片堵住漏风的缝隙。做完这些,重新躺下,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因为持续处理这些具体问题而异常清醒。
这是一种与娱乐圈截然不同的“生存”。没有镜头,没有观众,没有掌声,也没有恶评。只有最原始的需求:水、火、庇护所、食物。失败就是寒冷、口渴、饥饿和危险。成功,也不过是获得一夜安眠或一口干净的水。
在这种极端简单的反馈循环里,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前世的浮华与痛苦,像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
离开前,他拆掉了自己搭建的所有痕迹,尽量让山谷恢复原状。背着行囊走出山林,回到城市边缘时,看着车水马龙和闪烁的霓虹,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回到宿舍,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疲惫不堪的样子。舍友早已习惯,连多余的目光都懒得投来。
出发集合进行安全培训的日子到了。
培训地点在仁川附近一个临海的训练基地。节目组包下了一小片区域。李明宇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符合节目组规定的尺寸和内容),按照通知的时间到达。基地门口已经停了几辆保姆车,一些工作人员和艺人模样的人在走动。
他看到了几张熟悉或半熟悉的面孔。有那个以硬汉形象着称、但近年作品不多的演员车仁俊;有一个女子偶像团体里以“综艺感”出名、但个人发展平平的成员李秀彬;还有一个是模特出身,转型演员不太成功的金振宇。都是娱乐圈里有些名气,但又不算顶流,各自面临不同瓶颈的艺人。他们彼此寒暄着,气氛有些微妙的紧绷和试探。
李明宇的出现,让这短暂的寒暄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评估他的状态,评估他可能带来的“麻烦”或“话题”。
他低下头,默默地走到人群边缘,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看着地面。
“呀,明宇哥?”一个略带惊讶和犹豫的声音响起。
李明宇抬头。是金珉锡。他还是来了。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运动装,头发清爽,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后辈的恭敬和一丝关切。
“珉锡。”李明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哥也来参加这个节目吗?太好了,我还担心谁也不认识呢。”金珉锡走近两步,笑容明朗,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旁边几个人听到,“哥最近……还好吗?”
这话问得巧妙。既是关心,也是提醒旁人,他们同属一家公司,以及李明宇“最近”的处境。
“还好。”李明宇的回答简短到近乎敷衍。
金珉锡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拍手召集大家:“各位老师,请这边集合!我们先进行安全培训!”
培训内容很基础,也很严肃。一位表情严肃的野外生存教练讲解了海岛上可能遇到的危险:毒虫海蛇、有毒植物、复杂潮汐、极端天气等等。演示了如何使用节目组发放的救生哨、简易指南针、保温毯。强调了绝对服从节目组安全指令的重要性,以及遇到危险时的求救流程。
“记住,”教练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艺人,“这不是演戏,也不是普通的户外综艺。你们将面对真实的、未经修饰的自然环境。你们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自身安全。节目组会尽力保障大家,但最终,你们自己才是安全的第一责任人。”
气氛变得凝重起来。车仁俊表情严肃地点头,李秀彬脸上闪过一丝不安,金振宇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李明宇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教练演示打绳结的手上。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动作熟练而有力。
培训结束后,是简单的体能测试和物品最终检查。节目组收走了所有违禁品,包括额外的食物和电子产品(除了一个紧急联络用的特制防水手机,由节目组统一保管)。发放了统一的、印有节目LoGo的服装包和一些基础生存工具包——比李明宇自己偷偷练习用的还要简陋些。
金珉锡在检查物品时,特意走过来,小声对李明宇说:“哥,我带了点额外的防蚊液和维生素片,到时候如果需要……”
“不用,谢谢。”李明宇打断他,将自己的物品规整地放进节目组发放的防水背包里。
金珉锡愣了一下,笑容有点僵,但很快恢复:“那……哥你照顾好自己。”
当天晚上,所有参与艺人入住基地附近的酒店,第二天一早将直接前往机场,飞往拍摄地。
酒店房间里,李明宇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的背包。节目组的工具,他一一摸过,熟悉手感。然后,他从自己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几样极不起眼的东西:一小卷额外的、更细更坚韧的鱼线(缠绕在笔芯上);几枚不同型号的缝衣针(用胶布贴在证件夹内侧);一小块蜂蜡(裹在口香糖锡纸里)。这些,是他根据前世节目播出后,一些生存爱好者分析的“岛上可能有用但未被充分利用的物品”所做的准备,瞒过了节目组的检查。
他将这些微小的“违禁品”妥善藏进节目组背包的各个隐秘角落。动作不急不缓,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酒店楼下,还能看到零星举着相机守候的记者和粉丝,灯光闪烁。远处,是漆黑一片的海平面,与沉沉的夜空融为一体。
明天,就要去那里了。
一个与眼前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剥离了所有光环与伪装的、**裸的地方。
他关上灯,躺到床上。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空调发出低微的运转声。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没有期待,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晰的确认。
舞台已经搭好。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等着被剧本安排、被镜头挑选、被观众审判的演员。
他要成为那个,在暴风雨来临时,手里握着火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