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芮安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入谢云舟含着期待的眼眸，红唇轻启，吐出的字句清晰而冷淡，如同碎玉投冰：“谢二公子。”

她甚至没再用“夫君”这个称呼：“你该不会……是想与我行那周公之礼，做一对真夫妻吧？”

郑芮安的声音依旧带着那把能撩动人心的娇糯，可语调里的寒意，却让谢云舟心头一跳。

不等他反应，郑芮安已微微扬起下颌，眼神如同打量一件不甚满意的器物，将谢云舟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里的轻蔑几乎化为实质。

“我想，有些事你可能需要再记清楚些。”郑芮安语调平缓，“我与你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一纸契约。

我入你侯府，替我姐姐照看她留下的子嗣，虽承你谢家二房的正室名分，但也只是名分，待儿女长大婚嫁，你我便是要和离的。”

言毕，郑芮安伸手指向室内一侧那张铺着锦褥的软榻，语气不容置疑：“所以，今夜，以及以后的你在这房中的每一夜，你都睡在那里。”

“至于我的床，”她微微侧头，目光掠过那铺着大红鸳鸯被的雕花拔步床，“你，想都不要想。”

听了这话，谢云舟瞬间定在原地。

他手中那杯合卺酒端得不上不下，脸上的殷勤笑意也是随之僵住了。

“交易？契约？”谢云舟重复着这两个词。

他确实对这桩婚事百般不愿，可那些盘算，在亲眼见到郑芮安以后就已灰飞烟灭。

本以为这是峰回路转后的意外之喜，却不曾想对方根本不想和自己做真夫妻。

“娘子，这是郑夫人与你说的？”谢云舟嗤笑一声，胸膛因情绪起伏，“我那好岳母，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我谢家上下，从我祖母到我父母，乃至今日前来道贺的每一位宾客，谁人不知你郑二小姐是我谢云舟八抬大轿、三媒六聘迎进门的正妻？

何来什么待儿女长大便和离的荒唐约定？这些不过是你单方面认定的事情罢了！”

谢云舟越说越觉得一股邪火往头顶窜——自己先前的殷勤倒显得像个一厢情愿的笑话。

“我谢云舟的妻子，岂是你说做便做，说走便走的？”此话一出，就可以看出谢云舟这驴脾气被激了出来——郑芮安越是这般划清界限，他心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就越是炽烈。

真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随后这位自认耐力与力量占优的谢二爷，将手中的酒杯往旁边小几上重重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上前一步，谢云舟试图以身高和气势形成压迫，让对方妥协：“娘子，有些事，恐怕不是岳母大人单方面说了就能作数的。

今夜乃洞房花烛，你我既已拜堂成礼，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有些规矩，该守还得守；有些礼数，该行还得行。我们最好……”

只是他的很多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便是变故陡生。

就在谢云舟逼近至半步之遥，已经能嗅到郑芮安身上若有似无的冷香时，眼前大红身影倏然一晃。

谢云舟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嫁衣裙摆如红云流散，带起一阵极轻微的风。

下一刻，郑芮安已稳稳立在五步开外，姿态依旧从容，连鬓边的珠钗都未曾乱晃半分。

谢云舟愕然瞠目，这速度……绝非常人！

疑惑与警惕刚刚升起，可依旧是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股柔和却沛然难御的力道便骤然袭至身侧。

那感觉不像被人推搡，倒真像是被一阵无形之风卷起，谢云舟的身体瞬间失衡。

一身不算差的拳脚功夫，完全来不及施展，谢云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那铺着锦褥的软榻越来越近——“砰！”

不算重的一声闷响，他便结结实实被“放”在了软榻上，虽不疼痛，却也颇为狼狈。

紧接着，谢云舟只觉得颈侧某处传来一丝刺痛——自己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唔！” 他闷哼一声，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视野迅速模糊。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谢云舟清晰地听到郑芮安用不耐烦的口气说道：“真是麻烦！还是让你睡着省事。”

话音落下，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安真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走了进来，走到郑芮安身后，声音平板无波：“少观主，请洗漱。”

梳妆台的铜镜中，映出郑芮安卸去妆容后，愈发清丽绝伦却也更显疏冷的面容。

自己取下最后一支金簪，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以后，叫我夫人吧。”郑芮安轻声道，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淡嘲，“未来的十五年，大概都要如此称呼了。”

“是，夫人。”安真从善如流，接过她手中的簪子，熟练地为她拆解发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