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芮安看着谢观澜那副恨不得把天下所有好东西都堆到儿子面前的架势，无奈地摇了摇头。

拿起手边的帕子给他擦擦额角的薄汗，取笑道：“你把这脸上的笑收一收，平日里冷傲的小侯爷如今笑得跟朵花似的，要吓着人了。”

谢观澜的目光黏在骑着小木马、挥舞着小木剑咯咯直笑的谢谨行身上，不以为然地回道：“心爱的人与我长相厮守，她又给我生了个儿子，我幸福，我笑得欢怎么了？”

他说这话时，眼角眉梢的温柔与满足几乎要溢出来，与往日在人前那副沉稳端肃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郑芮安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底软成一片，却也隐隐掠过一丝黯然。

幸福是真实的。

但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会乐极生悲——这四个字在她心头转了一转，终究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谢观澜像是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伸手过来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暖且干燥。

郑芮安抬眼看他，他朝她安抚地笑了笑，便又转身去逗弄儿子，试图教他喊更清晰的“爹爹”。

谢谨行很给面子，一连喊了好几声，让谢观澜心花怒放。

一家三口正享受着这难得的天伦之乐，院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不多时，郑芮安身边的大丫鬟云贞端着茶点进来，面色有些迟疑，禀报道：“小侯爷，夫人，方才前院有人来传话，说何……何姑娘带了礼物去小侯爷的院子，

说是为从前的事赔罪，等了许久未见小侯爷回去，那边伺候的人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示该如何处置。”

谢观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微微蹙起眉头。

他今日难得早归，特意绕路去西市买了新巧的玩具，就是想着能多陪陪爱人和儿子，此刻正是一腔温情无处安放的时候，最不耐烦这些搅扰。

“让她到这边来吧，”谢观澜语气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悦，但想到何云溪毕竟是母亲的外甥女，还是给了两分面子，“左右也只是送些东西，当面收了便是，也省得她再跑一趟。”

郑芮安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不妥。你还是回你自己院子见她吧。” 见谢观澜挑眉看她，她补充道，“好歹……她从前也在你院子里待过。”

“吃醋了？” 谢观澜失笑，反过来捏了捏她的手指，声音带着促狭，“我不是早八百年就和你交代得清清楚楚了吗？

从头到尾，我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心里惦记的是我二弟，图的也是侯府的富贵。

不过是当初二弟厌她至极，母亲又怜惜她孤苦，实在没法子，才硬塞到我那儿挂个名分暂住罢了。

后来她愿意二嫁，我立刻让人备了份厚厚的嫁妆送她出门，也算全了亲戚情分。”

“我不是在意这个。” 郑芮安无奈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并无猜忌，只有隐隐的忧虑，“我是怕她看出些什么来。”

她目光扫过室内——临窗并排放着的两张书案，上面笔墨纸砚皆成双；多宝阁上摆着的一对雨过天青瓷瓶；

甚至榻上随手丢着的两件外袍，一件玄色织金，一件月白云纹，分明是男子款式，却都带着谢观澜惯用的清冽松香气息。

这屋子里，属于另一个男主人谢云舟的痕迹早已被抹去，而属于谢观澜的印记，却无处不在，细密地交织在每一个角落。

事实上，也就是侯夫人何氏近年来精力不济，加上谢谨行养在郑芮安这里后，她自觉有些对不住这个儿媳，平日非必要不常过来。

否则，以何氏的精细，恐怕早就窥见端倪了。

谢云舟外放任职已有数年，期间回京述职的次数屈指可及，且每次都行色匆匆，根本不踏入郑芮安的院子。

这几年经常出入这院落的男人，除了谢观澜，再无旁人。

更不用说谢谨行这孩子。

他刚被抱来时还小，轮廓肖似谢观澜，眉眼却未完全长开。

如今过了这些时日，小家伙眉眼慢慢舒展，那份精致灵秀，尤其是微微上挑的眼尾，只要有心人仔细端详，便能看出与郑芮安如出一辙。

谢观澜听了郑芮安的话，沉默片刻。

他并非不知其中风险，只是这几年顺遂的幸福，让他偶尔会选择性忽略那些潜藏的危机。

此刻被郑芮安点破，谢观澜倒也冷静了下来。

“你说得对。” 他叹了口气，将玩得正欢的儿子从木马上抱下来，交给旁边伺候的乳母，“是我考虑不周了。那我过去一趟，尽快打发了她。”

郑芮安点点头，替他理了理方才逗弄孩子时弄皱的衣襟，轻声叮嘱：“她如今也是官家夫人了，说话留些余地，别太冷硬。礼物……若是不太贵重，收下也无妨，全了彼此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