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温锦疏留下的书册,书页已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三年来,她照着书上的法门修炼,从引气入体到炼气三层,每一步都比别人艰难数倍。
天衍仙宗十年一度的开山收徒,是整个东洲的盛事。
阿丑站在山脚下时,眼前很快被人海淹没。
这里有来自各地的少年少女,他们眼中却都燃着同样的渴望。
登仙门,求长生。
“听说了吗?今年主持选拔的是掌门真人和两位元婴长老!”
“温师姐会不会来?她三年前就筑基后期了,现在恐怕已结丹了吧?”
“温师姐常年闭关,哪会来看我们这些还没入门的小辈...”
阿丑在人群中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褪了色的荷包。
里面装着三年前温锦疏给她的最后一瓶丹药。
晨钟响起,云雾缭绕的山门缓缓开启。
一道白玉阶梯从云端垂下,仿佛没有尽头。
这便是天衍宗第一关——登天门。
阶梯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
每一级都施加了重力禁制,越往上,压力越大。
“登天门试炼,现在开始!”
一位青衣执事的声音传遍山脚。
“日落之前,登顶者方可进行下一轮测试。中途放弃或超时者,淘汰!”
话音未落,人群如潮水般涌上阶梯。
阿丑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玉石阶梯传来一股温和的阻力,并不算强。
她调整呼吸,按照三年来自己摸索出的吐纳法,稳步向上。
起初的几千级,对大多数人都不算难。
但过了五千级,差距开始显现。
有人速度慢了下来,有人气喘吁吁,有人干脆坐在阶梯上休息。
阿丑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步伐不快。
七千级时,周围已经稀疏了许多。
一个锦衣少年从她身边超过,不屑地瞥了她一眼:
“穿成这样也来修仙?”
阿丑没有理会,继续向上。
八千级,重力已经压得人直不起腰。
阿丑感到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需要调动全身力气。
她咬紧牙关,眼前开始发花。
“放弃吧,小丫头。”一个中年修士从上面退下来,摇头道,“今年至少得炼气四层才能过关,你这修为,撑不到的。”
阿丑摇摇头,用手撑着膝盖,又上了一级。
九千级时,她看到了终点。
那是一座白玉广场,云雾在脚下流淌,仙鹤在空中盘旋。
但最后这九百九十九级,却仿佛天堑。
她的嘴角渗出血丝,视线模糊得只能看到脚下的三两级台阶。
她开始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向上爬。
“快看那个女孩。”
“她居然还在爬...”
“只剩最后一炷香时间了。”
广场上已经站了近百人,都是成功登顶的试炼者。
他们看着那个在最后几百级台阶上艰难爬行的身影,议论纷纷。
云端之上,三位身影隐在云雾中,俯瞰着这一切。
“此女毅力可嘉。”一位白发长老抚须道。
“但修为太低,不过炼气三层。”另一位红面长老摇头,“即便入宗,恐怕也难有大成。”
居中那位青袍中年人。
天衍宗掌门温道清,目光落在阿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看到了女孩眼中那股执拗,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的女儿,温锦疏。
当年锦疏登天门时,也是如此,不疾不徐,却一步不退。
最后一炷香即将燃尽时,阿丑的手终于碰到了广场边缘。
她用尽最后力气,翻身滚上平台,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时间到!”执事的声音响起。
阿丑躺在玉砖上,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她做到了。
第二关,测灵根。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块三人高的透明晶石,这便是测灵石。
试炼者将手放上去,便能显现灵根属性与资质。
“单灵根,上等资质!”
“双灵根,中等资质!”
“三灵根,下等资质...”
一个个试炼者上前测试,有人欢呼雀跃,有人黯然失色。
修仙界残酷得很,灵根资质几乎决定了一个人的上限。
轮到阿丑时,她蹒跚着走到测灵石前。
周围的视线各异。
她将手按在晶石上。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众人以为测灵石坏了时,三道光芒骤然亮起。
金、蓝、红,分别代表金、水、火三种灵根。
光芒不算耀眼,甚至有些黯淡。
“三灵根,强度...中等偏下。”执事记录着,声音平淡无波。
阿丑收回手,看着那三道渐渐熄灭的光芒,心中一片平静。
这个结果,她早有预料。
三年来,她修炼时总感觉灵气入体后流转不畅,想来便是灵根驳杂的缘故。
“最后一名合格者,阿丑。”执事宣布,“入外门,杂役弟子。”
外门弟子,与内门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内门弟子有师父指导,有丹药供应,有专门的洞府修炼。
而外门弟子,除了基础的修炼法门外,每月还要完成宗门任务,才能换取微薄的修炼资源。
但阿丑已经很满足了。
领了外门弟子的身份玉牌和两套灰布道袍,她被带到了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
一片简陋的木屋,依山而建,每间屋子住四人。
她的三个室友都是这次新入门的女弟子。
一个叫林薇,双灵根,家境富裕,带了一大箱行李。
一个叫赵小雨,三灵根,性格怯懦。
还有一个叫柳红,四灵根,年龄最大,已经十八岁。
“你叫阿丑?这名字真怪。”林薇打量着阿丑简朴的行李,语气带着优越感,“我爹说了,虽然我是外门,但年底小比如果能进前十,就能申请入内门。”
阿丑没接话,默默整理自己的床铺。
她的行李很简单:两套道袍,一本旧书册,一个褪色的荷包,还有几块干粮。
“听说温师姐前几天回宗了。”赵小雨小声道,“有人在执事堂见过她,说是要闭关冲击金丹期。”
阿丑整理被褥的手一顿。
温师姐...回来了?
“温锦疏师姐可是我们天衍宗百年不遇的天才。”柳红难得开口,眼中带着向往,“八岁筑基,现在不过二十二,就要结丹了。掌门真人说,她有望在两百前结婴。”
林薇嗤笑:“那还不是因为她是掌门之女,资源堆出来的。要是我们也有那么多丹药法宝,说不定也能...”
“别胡说!”柳红打断她,“温师姐的资质是实打实的。三年前的除魔任务,她独自斩杀了一头筑基后期的血魔,这事整个东洲都知道。”
阿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旧书册的封面。
书页边缘,有她用烧黑的树枝写的注解。
第二天,外门弟子正式开始修炼。
清晨卯时,所有新弟子在演武场集合。
一位面容严肃的筑基期师兄教授基础的引气诀和剑法。
“修仙之路,首重修心。”师兄声音洪亮,“资质固然重要,但心性毅力更为关键。天衍宗立宗千年,并非没有资质平平却凭毅力成就大道的先例。”
阿丑站在最后一排,听得格外认真。
她发现宗门传授的引气诀,与温锦疏给她的那本书册上的法门大同小异,只是更系统,更完整。
练剑时,她的问题暴露无遗。
同样一套基础剑法,别人练三遍就能记住招式,她练了十遍还是磕磕绊绊。
不是记不住,而是身体跟不上。
常年营养不良,让她比同龄人瘦小,力气也弱。
“手腕要稳!脚步要活!”师兄走到她身边,皱眉纠正,“你这样练,再练一百遍也是白费功夫。”
周围传来低低的嗤笑声。
阿丑咬紧嘴唇,重新摆起起手式。
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日上三竿,其他弟子都去吃饭休息了,她还在练。
握剑的手掌磨出了水泡,破了,流血,结痂,又磨破。
“你这样练,会伤到根基的。”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阿丑转头,看到柳红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个馒头。
“先吃饭吧。”柳红把馒头递过来,“修炼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阿丑接过馒头,低声道谢。
两人坐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默默吃着。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柳红问。
阿丑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我想...参加宗门大比。”
柳红惊讶地看着她:“宗门大比?那是炼气后期弟子才能参加的。我们这些新入门的,至少要三五年...”
“我知道。”阿丑打断她,眼神坚定,“但我有时间。”
六个月,她想。
温师姐闭关冲击金丹,至少需要半年。
出关后,她一定会参加年底的各宗大比。
而宗门大比是各宗大比的选拔赛,温师姐不一定会来看。
但她至少要站在宗门大比的擂台上,才有机会让温师姐看到。
从那天起,阿丑的修炼日程成了外门弟子中的传奇。
寅时起床,她已经在外面的空地上练剑。
辰时到午时,跟大家一起上课。
下午完成宗门分配的杂役任务。
她分到了药园,负责照料一片低级灵草。
晚上别人休息时,她又到演武场,一遍遍练习白天的内容。
一个月后,基础剑法她终于练熟了。
虽然还不够流畅,但至少招式标准,有模有样。
两个月后,她突破到炼气四层。
这个速度在外门弟子中不算快,但考虑到她的资质和修炼条件,已经让教习师兄刮目相看。
“你的灵气控制很精细。”课后,师兄单独留下她,“虽然灵根驳杂,但你对灵气的感应和掌控,比许多双灵根弟子还要强。怎么练的?”
阿丑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本旧书册:“三年前,一位前辈给了我这本书,上面有基础的吐纳法门。我照着练了三年,每天...至少六个时辰。”
师兄接过书册翻了翻,眼中闪过讶色:“这是天衍宗内门的基础功法,虽然不全,但确实是正统。给你这本书的前辈,可是姓温?”
阿丑猛地抬头。
师兄笑了笑,把书还给她:
“好好练。你的毅力和心性,或许能弥补资质的不足。”
那天晚上,阿丑失眠了。
她抱着那本书册,想起三年前温锦疏递给她书时的情景。
她一定会见到温师姐的。
不是以弱者身份,而是以天衍宗弟子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