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时,已是午后。
四月的成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温润与闲适,与他记忆中五年前初次来到这里时,既有相似,又似乎完全不同。
五年前,他在这里唱了那首《成都》,在那个小小的玉林路酒馆,开启了属于他的音乐传奇,也为他后续庞大的商业版图积累了最初的人气和资本。
那时他还是个带着重生记忆、急切想要抓住一切机会的年轻人。
如今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世界首富,商业帝国的缔造者,无数人的依靠与仰望的对象……
可此刻,他心里没有多少衣锦还乡的感慨,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亟待揭晓的未知。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车简从,只带了必要的安保和助理,入住了一家位于市中心、以私密性着称的奢华酒店。
套房视野极好,可以俯瞰部分城市景观,但他毫无欣赏的心情。
匆匆用过午餐,他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高杰的电话几乎是掐着点打来的。
电话里,高杰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让许昊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烟消云散。
“许董,初步报告已经发到您的加密邮箱。情况……比较复杂。”
高杰顿了顿,
“我调取了医院的记录、租房合同、社保信息,还有一些……外围的观察。陈冰小姐她……”
“直接说。”
许昊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根据报告,陈冰小姐在2009年底从斐济返回后,次年春节后不久,大约在2010年2月下旬,前往成都市妇女儿童中心医院进行了早孕检查,确认怀孕,当时孕周约5-6周。”
高杰的叙述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感**彩,
“随后,她在三月中旬于锦江区一处中档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从学校宿舍搬出。2010年10月1日,在同一家医院顺产一名女婴,取名……许念。”
“许念……”
许昊无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还带着一种近乎麻痹的钝痛。
念……思念?
念谁?
答案不言而喻。
“孩子出生后,陈冰小姐聘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住家保姆协助照顾。目前孩子六个多月,健康状况良好。陈冰小姐本人……她目前的经济来源,主要依靠此前个人积蓄、以及……在玉林路小酒馆担任驻唱歌手的收入,工作时间是每天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
高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就是您当年唱《成都》的那家酒馆。”
许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玉林路,小酒馆。
命运的齿轮仿佛在这里转了一个残酷又带着温情的圈。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倔强的女孩,抱着吉他,在昏黄的灯光下唱着或许是他写的歌,或许是她自己的心情,台下是陌生的酒客,而家中,有一个流淌着他血脉的小生命在等待。
“她……现在住址和酒馆的详细位置,以及日常行动规律,都清楚了吗?”
许昊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低哑,但依旧维持着镇定。
“非常清楚,已经同步到报告里。另外,初步观察,陈冰小姐目前生活规律,除了去酒馆唱歌,基本在家照顾孩子,社交活动极少。陈嘉新先生那边,似乎完全不知情。”
高杰汇报完毕,等待指示。
“我知道了。”
许昊沉默了几秒,
“高杰,你做得很好。这件事,到此为止,所有调查痕迹清理干净,报告仅限你我。另外,联系京都的私立医院,建立专属健康档案,但先不要有任何动作,等我通知。”
“明白。”
高杰毫不迟疑。
挂了电话,书房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许昊没有立刻去看那份详细的报告,他只是走到窗边,望着下面车水马龙、悠闲自在的成都街景。
阳光很好,但他却觉得有些冷。
一种混合着震惊、自责、懊恼、以及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自诩算尽天机,掌控一切,却让一个女孩在异乡独自承受了怀孕、生产、抚养婴儿的全部重担,长达一年半之久!
而他,竟全然不知!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面对身体的变化、学业的中断、未来的迷茫,还有对家人的隐瞒……
那个曾经明媚张扬、带着点小任性的女孩,这一年多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许念……”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胸口那股滞闷感愈发强烈。
他有了许诺,有了许愿,现在,又多了一个许念。
他的孩子,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来到了这个世界,已经六个月了。
愧疚如同潮水般涌上。
无论原因如何,他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没有尽到察觉的义务,更没有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提供任何支持。
他的“不知情”,在眼前这份报告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像是一种失职。
烦躁和失控感再次升起,但很快被一种更强大的、源自责任和血缘的决断力压下。
现在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
他必须面对,必须处理,必须弥补。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了那份加密报告。
高杰做事极其周密,报告里不仅有详细的时间线、地址、照片,甚至还有孩子的出生证明复印件,母亲栏是陈冰,父亲栏空白,以及一些陈冰近期的消费记录。
照片上的陈冰,比起记忆里瘦了不少,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抱着一个襁褓,侧脸低头看着孩子,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与沉静,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另一张在酒馆门口,她背着吉他,身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倔强。
许昊久久地看着这些照片,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个被命名为“许念”的女婴资料上。
血缘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哪怕只是看着冰冷的文字描述(出生体重、身高、健康状况),他也能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和责任感在胸腔里涌动。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去见她。
这是唯一的选择。
但不是现在,不能贸然。
他需要给她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去思考该如何面对,如何开口,如何安置。
直接闯入她的生活,可能会吓到她,也可能会让她产生抗拒,或者勾起她这一年多来可能积压的委屈和怨愤。
他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半。
玉林路,小酒馆,下午三点到八点。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他或许,应该先去那里看看。
不是以许昊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远远地看一眼,听听她的歌,感受一下她现在的生活状态。
“备车,去玉林路,小酒馆。”
他按下内线电话,对助理吩咐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低调一些,不用清场,找个不起眼的位置。”
几分钟后,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驶出酒店,汇入成都午后慵懒的车流,朝着那条承载了他事业起点、如今又与他人生另一段隐秘轨迹交织的街道驶去。
许昊靠在车后座,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眼神深邃。
五年前,他在这里唱出了未来;
五年后,他来这里寻找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关于生命的答案。
玉林路的尽头,那家小小的酒馆里,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怎样百感交集的重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他踏进那里的那一刻起,有些责任,他将再也无法回避。
有些生命的重量,他必须亲手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