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成办公室的电话在深夜骤然响起。
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东郊那块地,水比你们想的深...宏建集团,有问题。”
电话随即被挂断,忙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立刻联系诸成:“老诸,东郊项目,有人递话了。”
诸成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宏建?周副市长力推的那个?”
“对,看来有人坐不住了。”陈成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水浑,才好摸鱼。”
第二天,诸成悄悄来到拆迁区。
几个老人围着他,七嘴八舌:“补偿款?到手的比当初说好的少了一大截!”
“宏建的人凶得很,谁敢多问?”
正说着,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到巷口。
车窗漆黑,看不清里面的人。
诸成心头一跳,若无其事地转身,手却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车,身后那辆黑车也缓缓启动。
后视镜里,黑色的影子如同附骨之疽,紧咬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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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万籁俱寂。市府大楼那间属于陈成的办公室窗户,透出一点孤零零的光,像沉在墨海里的星。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骤然炸响!尖锐的铃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横冲直撞,带着一股撕裂宁静的蛮横。
陈成从一摞厚厚的旧城改造项目评估报告上抬起头,眉心拧成一个川字。这个时间点,这个电话……他手指悬停了一瞬,才稳稳拿起话筒。
“喂?”
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又刻意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强行挤出来的紧迫感:“陈…陈主任?东郊那块地,水比你们想的深…深得多!宏建集团,有问题!大问题!” 声音急促,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仿佛说话的人正躲在某个阴暗角落,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宏建?什么问题?你是谁?”陈成身体瞬间绷紧,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如连珠。
“嘟嘟嘟——”回答他的,只有一串冰冷、单调、毫无余地的忙音。那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固执地响着,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也敲在心头,比刚才的铃声更刺耳,更令人心头发沉。
陈成缓缓放下话筒,指尖冰凉。他靠向椅背,办公室顶灯惨白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出眉宇间深刻的沟壑。宏建集团…东郊项目…周副市长力推的标杆工程…这几个词在脑海里高速碰撞、组合,溅起一片不祥的火星。他猛地坐直,抄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手指飞快地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老诸,”电话接通,陈成的声音沉得像压了铅,“东郊项目,有人递话了。”
电话那头,诸成沉默着。这沉默只有两三秒,却像被拉长了一个世纪,只有电流微弱的嘶嘶声在两人之间流淌。然后,诸成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却异常清醒:“宏建?周副市长亲自挂帅、逢会必提的那个‘明星企业’?”
“对,就是它。”陈成站起身,踱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霓虹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挣扎,勾勒出远处东郊方向一片模糊的、尚未被灯光完全吞噬的暗影。“看来,有人坐不住了,觉得这水还不够浑。”他望着那片暗影,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水浑,才好摸鱼。”
“鱼?”诸成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锋利,“就怕这鱼太大,牙太利,摸鱼的人反倒被拖下水,成了鱼食。周正坤…可不是省油的灯。”
“灯再亮,也有照不到的角落。”陈成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目光穿透玻璃,仿佛要洞穿那片夜色笼罩下的东郊,“他周副市长把宏建捧得那么高,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动静才越大。这递话的人…是怕我们看不见,还是怕我们不敢查?”
“递话的人…是敌是友?”诸成的声音透着谨慎。
“管他是敌是友!”陈成斩钉截铁,“这雷,既然抛出来了,我们就得接住!是哑炮,也得让它炸出点响动;是真雷…那就看看,到底能炸出多少牛鬼蛇神!你明天,亲自去东郊走一趟,摸摸底,别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宏建的人。”
“明白。”诸成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临战前的凝重,“我天亮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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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一层灰白的薄雾像纱幔般笼罩着东郊。这里曾是城市边缘的村庄,如今被粗暴地划进了“现代化”的版图。推土机巨大的钢铁爪牙啃噬过的痕迹随处可见,断壁残垣如同大地溃烂的伤口,裸露着红砖和扭曲的钢筋。尚未被推倒的房屋孤零零地立着,墙上用猩红油漆刷着巨大的、触目惊心的“拆”字,像一道道狰狞的符咒。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垃圾腐烂和一种绝望混合而成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诸成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脚上是沾满泥点的运动鞋,头发也刻意弄得有些凌乱,混在早起去菜市场或打零工的人群里,毫不起眼。他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这片被遗忘的废墟之海。沿着坑洼不平、污水横流的小巷往里走,越深入,破败的气息越浓重。几个头发花白、穿着臃肿棉袄的老人,瑟缩在自家尚未被完全推倒的门洞前,守着几件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沾满泥灰的破旧家具,眼神空洞地望着这片曾经的家园。
“大爷,”诸成凑近一个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的老汉,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愁苦和小心,“打听个事儿?这…拆迁,补偿款都下来了吧?听说宏建集团挺大方的?”
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警惕地上下打量了诸成几眼,没吭声,只是用力嘬了一口烟袋锅子,吐出一股浓烈的劣质烟叶味。
旁边一个裹着褪色头巾、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却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痛处,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大方?大方个屁哟!”她这一嗓子,像在油锅里撒了把盐,旁边几个默不作声的老人也瞬间被点燃了。
“就是!当初说得好听!按面积,按人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唾沫星子飞溅,“可钱到了手里,硬生生少了一大截!问他们为啥?人家眼珠子一瞪,说政策变了!上头有文件!文件呢?拿出来看看啊?屁都没有!”
“宏建那帮人,凶得很!”一个驼背的老太太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惊惧,手指神经质地绞着衣角,“领钱那天,来了好几个穿黑西装、剃平头的后生,像门神一样杵在那儿,那眼神哟…冷得跟刀子似的!我们这些老骨头,谁敢多问一句?有个老张头,仗着自己当过几年生产队长,多问了两句补偿标准,结果你猜怎么着?”老太太的声音抖得厉害,“当天晚上,他家没拆完的窗户就让人拿砖头全砸了!玻璃碴子碎了一地!吓得他孙子哇哇直哭!第二天,老张头就…就乖乖去按了手印,多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黑了心肝啊!”另一个干瘦的老头跺着脚,咬牙切齿,“这不是明抢吗?国家的政策,到了他们手里,怎么就变味了?这…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最开始那个嘬旱烟的老汉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带着浓重的嘲弄,“王法在人家口袋子里揣着呢!宏建?那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他们背后…站着大官咧!”老汉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和麻木,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干枯的食指朝着远处的城市中心方向,虚虚地点了点,不再言语。
浓重的怨气、恐惧和走投无路的绝望,如同眼前这片废墟上弥漫的尘埃,沉甸甸地压在诸成心头。他听着,记着,脸上维持着一种深表同情的凝重,手指却在不经意间,隔着夹克布料,触碰到了藏在里层口袋那个硬邦邦的小东西——微型录音笔的轮廓清晰可辨。
就在这时,一种多年在风口浪尖摸爬滚打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毫无征兆地刺了他一下!
诸成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动作却丝毫未顿。他保持着倾听的姿态,脑袋微侧,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借着弯腰整理鞋带的微小动作,极其自然地向巷口方向扫去。
冰冷的寒气瞬间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巷口,不知何时,静静停了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车窗玻璃贴了最深的膜,像两块凝固的墨,隔绝了内外所有的光线。车身庞大、线条冷硬,在灰扑扑的破败背景下,如同一头蛰伏的、不怀好意的钢铁巨兽,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它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停在那里,像从地底悄然冒出的幽灵。没有熄火,引擎低沉的呜咽在静谧的巷子里被放大,如同某种嗜血猛兽压抑的喘息。
诸成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沉甸甸地砸在胸腔。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脸上依旧是和善的表情,甚至对面前几个还在愤愤诉说的老人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苦笑,拍了拍夹克口袋:“唉,大爷大妈,都不容易啊…我这还有点事,得先走了,你们多保重!”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异样。
他转身,动作不快不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坑洼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同时,那只插在夹克口袋里的手,却迅捷无比地活动起来。指尖在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掠过,凭借着肌肉记忆,在不看屏幕的情况下,划开、按下、再按下,精准地调出了通讯录里那个被置顶的号码——陈成的名字在屏幕上无声亮起。他没有拨出,只是选择了“发送短信”。手指在狭小的口袋空间内快速移动着,极其轻微地点击着虚拟键盘。每一个按键的确认震动,都让他更加确定方位。
冷汗,不受控制地从他后背渗出,浸湿了内里的衬衣。
距离巷口那辆黑车,越来越近。
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他即将与黑车擦身而过,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那低吼引擎传来的热浪气息时,右手终于完成了口袋中的操作。他不动声色地抽出手,顺势将掌心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仿佛只是擦去一点灰尘。目光依旧直视前方,只在余光掠过车尾时稍作停留,将那串平平无奇却又异常刺眼的车牌号码——尾号“A704”,如同烙印般死死刻在了脑海里。
车子没动。
车窗依旧漆黑如墨。
诸成的心,却沉到了谷底。这种沉默的监视,往往意味着最坏的情况。他加快脚步,不再掩饰,迅速走向自己停在前面路边拐角的那辆半旧的黑色大众轿车。
“嗤——”一声极其轻微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如同毒蛇吐信!
诸成浑身汗毛倒竖!他没有回头,但后颈的皮肤被那两道从后射来的、冰冷锐利的视线刺得生疼。镜子里,那辆庞大的黑色轿车,像解除伪装的捕猎者,缓缓地、无声无息地从路沿滑出,车头调转,稳稳地跟了上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如同坟墓般的东郊废墟。开上主干道,车流明显增多。但后面那辆黑车,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在诸成的车后。无论他如何变道、加速、减速,甚至故意在某个路口卡着黄灯冲过,试图拉开车距,那辆黑车总能不紧不慢地重新黏上来。它像一个幽灵,一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影子,无论诸成如何努力,都无法将其甩脱半分。对方的车技异常老练,对道路的判断也极其精准,显然不是普通角色。
诸成手心里全是汗,方向盘被他握得死紧。这不是普通的跟踪,更像是一种**裸的警告!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对方在告诉他:你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我们一清二楚。
手机突然在副驾驶座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陈成!
诸成迅速接通,按下免提,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喂,成哥!我被盯上了!刚出东郊就咬上了!”
“什么车?看清人没有?”陈成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异常冷静,如同一块冰,瞬间让诸成有些狂乱的心绪稍稍降温。
“黑色奥迪A8,尾号A704!深色膜,看不见里面人!跟得很死,而且……”诸成飞快地瞥了一眼后视镜,那冰冷的车头依然压迫性地在视野中,“……车技非常老练,是专业的!”
电话那头,陈成沉默了一秒。这一秒的沉默里,信息量巨大。只听见几声轻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似乎他在快速查阅着什么。紧接着,陈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悉某种真相的果决寒意:“A704?果然是周正坤那条线上的车!放心,我已经安排人了。你现在按我说的走,听清楚: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右拐,进‘白云路’,然后第三个路口进‘花市巷’,那里是个老小区,路窄人多,摄像头不多,而且我们的车在巷子西口等你!快!”
“明白!”诸成精神一振,陈成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他猛踩油门,车子在车流中灵活地穿梭,朝着陈成指示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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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市政府大楼,常务副市长周正坤那间宽大得近乎空旷的办公室里。
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巨大的、棱角分明的光斑,却驱不散房间深处那种沉甸甸的、带着檀香和权力气息的阴翳。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周正坤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手里把玩着一支价值不菲的万宝龙钢笔,笔帽顶端的白色六角星在光线下偶尔闪过冷硬的光。他的脸隐在光线和阴影的交界处,显得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办公桌对面墙上一块巨大的液晶屏幕。
屏幕上分割着几个画面,其中一个,正是实时交通路况图。两个闪烁的光点,一前一后,在代表城市道路的线条上快速移动着。其中一个光点,正按照陈成指示的路线,拐进了“花市巷”。
周正坤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形成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嘲弄意味的弧度。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短号,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刘,请陈成主任过来一趟。就说…关于东郊项目下一步的推进,有些细节需要和他当面沟通一下,请他务必现在过来。”他特意加重了“现在”两个字。
放下电话,周正坤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代表诸成车辆的光点,已经进入了花市巷深处,那个代表他安排车辆的光点,正从西口切入。他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在欣赏一出即将进入**的戏剧。
“陈成啊陈成,”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水浑了,鱼也惊了。可这网…到底在谁手里呢?想摸我的鱼?胆子不小。”他端起桌上的紫砂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眼神却愈发冰冷锐利,如同淬了毒的钢针,“那就看看,是你这条过江龙手段硬,还是我这地头蛇的网…更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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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市巷狭窄得如同一条肠子,两侧是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式居民楼,墙面斑驳,电线如蛛网般在头顶交错纵横。正是午后时分,巷子里却异常热闹,卖菜的小贩推着三轮车吆喝,下棋的老头围成一堆,放学的小孩追逐打闹,狭窄的路面被挤得水泄不通。
诸成驾驶着他的黑色大众,几乎是蜗牛爬行般在人群和摊位的缝隙里艰难挪动。后视镜里,那辆如影随形的黑色奥迪A8,庞大的车身在这样逼仄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笨拙和格格不入,像一头误入羊群的巨象,被汹涌的人流和杂物死死地堵在了后面,只能徒劳地按着喇叭,刺耳的鸣笛声在巷子里激起一片不满的抱怨和叫骂。
机会!
诸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肾上腺素飙升。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灵巧地拐进一条更狭窄、只容一车勉强通过的岔道。几乎在同时,一辆同样不起眼的深灰色面包车,如同早已等候多时,从岔道的另一头无声地滑出,恰到好处地横在了巷口,将那条唯一的通路彻底堵死!
“吱嘎——!”刺耳的刹车声从后面主巷传来,伴随着一声愤怒的拍打方向盘的声音。那辆黑色奥迪,被彻底困在了人海和那辆横亘的面包车之间,进退维谷。
诸成没有丝毫停顿,油门一踩到底,车子如同离弦之箭,从岔道的另一头猛地窜出,汇入了另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他透过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奥迪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徒劳地咆哮着,却只能被淹没在花市巷的喧嚣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冷汗被空调风一吹,冰凉一片。手机再次震动,是陈成发来的短信,言简意赅:“脱身了?立刻来我办公室。周正坤‘请’我过去,看来,鱼开始咬钩了。”
诸成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方向盘一转,朝着市府大楼的方向疾驰而去。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追逐,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的一个小小序曲。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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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府大楼,陈成的办公室。
门被敲响,节奏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进。”陈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诸成推门而入,反手迅速将门带上锁死。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陈成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楼下。听到关门声,他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平静如水,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翻涌着风暴来临前特有的、压抑的暗流。
“怎么样?”陈成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诸成心上。
诸成几步走到办公桌前,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东郊的水,比递话人说的还要浑!宏建集团,根本就是一群强盗!补偿款被层层克扣,到村民手里不到承诺的一半!谁敢多问一句,轻则威胁恐吓,断水断电,重则直接打砸!老张头的家就是例子!而且……”他深吸一口气,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支小巧的录音笔,轻轻放在陈成面前光洁的桌面上,“证据确凿!几个老人的口述,全录下来了。愤怒、恐惧、绝望…清清楚楚!”
陈成拿起录音笔,冰冷的金属外壳传递着沉甸甸的分量。他没有立刻播放,只是用拇指摩挲着笔身,目光锐利如刀:“周副市长那条线上的车,盯上你了?”
“盯死了!”诸成重重地点头,心有余悸,“A704!从东郊出来就咬上了,甩都甩不掉!要不是你安排的人及时在花市巷堵住,我恐怕……”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他顿了顿,眼神更加凝重,“成哥,这绝不是巧合!我们前脚刚到东郊,后脚就被盯上,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在东郊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宏建,或者说宏建背后的人,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甚至…那个所谓的‘递话人’,会不会根本就是他们抛出来的诱饵?故意引我们去东郊,好坐实我们‘私下调查’的罪名?”
“诱饵?”陈成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得惊人,“有可能。但就算是诱饵,这饵料也太腥了!腥得让人无法忽视!”他拿起录音笔,在手里掂了掂,“宏建如此肆无忌惮,克扣补偿款,暴力逼迁,这背后没有强大的保护伞,绝无可能!周正坤力排众议,把东郊项目交给宏建,本身就透着蹊跷。现在,他的车又直接盯上了去暗访的你…”他踱了两步,目光如电,“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商勾结,这是明目张胆的豺狼当道!他们敢动,敢派人盯梢,说明什么?”
陈成猛地停下脚步,看向诸成,一字一句,带着洞穿一切的森然:“说明他们急了!说明东郊底下埋着的雷,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大到他们不敢让我们再查下去!所以,他们才要‘警告’我们,让我们知难而退!”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卷宗,重重拍在桌上:“宏建集团,三年前才成立,注册资金倒是实缴到位,但之前的主营业务是…土石方运输和沙石买卖?承建资质是挂靠的!他们能拿下东郊这么大的综合开发项目,本身就是个天大的问号!招标过程‘程序合规’?呵,这所谓‘合规’的水,我看深得能淹死人!这里面,每一步都有巨大的操作空间!”
门,再次被敲响。这一次,声音清晰、规矩,带着公事公办的力度。
是周正坤的秘书小刘。
“陈主任,周副市长请您过去一趟,关于东郊项目下一步的推进,有些细节需要和您当面沟通一下。”小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清晰而刻板。
陈成和诸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凝重和了然。
“知道了,马上过去。”陈成扬声应道,声音平稳无波。
门外脚步声远去。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鸿门宴?”诸成压低声音,眉头紧锁。
“是鸿门宴,也是打草惊蛇后的必然反应。”陈成冷笑一声,眼中精光闪烁,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一种棋逢对手的锐气,“他周正坤想探我的底,想看看我到底知道了多少,想用‘项目推进’这块大牌子压我,甚至…想给我下套!”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宏建资质的卷宗,又拿起那支小小的录音笔,眼神如同淬火的利刃。
“老诸,你立刻去办两件事。”陈成的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这份宏建资质造假的材料,还有录音笔里的内容,立刻备份,原件加密保存,绝密!备份…想办法,送到省纪委王副书记那里去!记住,要绝对安全,不能走任何官方渠道!用我们最信任的‘特殊渠道’!”
诸成眼神一凛,重重点头:“明白!保证送到!”
“第二,”陈成目光如炬,盯着诸成,“东郊那边,绝不能停!宏建越是狗急跳墙,越说明那里有他们最致命的弱点!补偿款被贪墨,只是冰山浮出的一角!他们如此紧张,甚至不惜动用周正坤的座驾来盯梢你,说明东郊项目里,绝对还有更见不得光的东西!可能是土地性质变更的猫腻,可能是工程款被层层套取,甚至…可能是更严重的权钱交易!给我盯死宏建!特别是他们的财务总监,还有负责东郊现场的那个项目经理!挖!往深里挖!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是!”诸成挺直腰板,眼中燃起战意。
陈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拿起那份卷宗和录音笔,将它们稳妥地放进公文包的内层夹袋里。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神情平静,但周身却散发出一种即将踏入战场的、凛冽如刀锋的气息。
“至于周副市长那边…”陈成拎起公文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冷酷的弧度,“既然他‘请’我过去谈‘项目推进’,那我就好好跟他谈谈!谈谈这项目里的‘水分’,谈谈宏建这艘船,到底还能不能开得下去!水浑了,摸鱼的人固然多,但翻船的风险…更大!”
他推开办公室厚重的门,走廊里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映亮了他半边坚毅的脸庞,而另一半,依旧隐在门后的阴影里。他迈步走了出去,步伐沉稳有力,皮鞋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绝的回响,一步一步,走向那场注定充满刀光剑影的“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