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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左右抽打,刮开一道稍显清晰的扇形视野,下一秒又被密密麻麻的水帘重新覆盖。城市在滂沱大雨中扭曲变形,霓虹灯招牌在雨水中晕染成一片片诡异、流动的光斑,像是怪物滴血的复眼,死死盯着这辆在雨夜中亡命狂飙的黑色轿车。
引擎在低吼,转速表的指针死死钉在红色区域边缘,每一次换挡,车身都像愤怒的野马般猛烈前窜,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上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嘶鸣,溅起一人多高的浑浊水幕。陈成的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失血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如同攀附着坚韧的藤蔓。他的指腹被车钥匙上尖锐的棱角硌得生疼,但这微弱的痛感,远不及心底那股噬骨的恐惧与滔天怒火带来的灼烧感万分之一。
透过被雨水搅动的视野,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模糊路口即将变红的信号灯。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如同疯狂的战鼓,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恐慌。慢一秒,只慢一秒,或许就……
油门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甚至在黄灯闪烁的最后刹那,他猛地将油门又踩深了一寸!黑色的庞大车身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在红灯亮起的瞬间,撕裂厚重的雨幕,在轮胎与积水的剧烈摩擦声中,以一个近乎漂移的姿态,险之又险地抢过十字路口。刺耳的警笛声似乎瞬间在四面八方响起,又迅速被哗哗的雨声和引擎的咆哮淹没。他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冲破了所有牢笼的困兽,眼中只有前方那个可能已陷入无尽危险的目标——女儿所在的“天鹅湖”芭蕾舞艺术中心!
“操!操!操!”低沉的咒骂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在密封的车厢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血的钢针,扎着空气,也扎着他自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那个变声器里飘出的“芭蕾舞班”四个字,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小蕊惊慌失措的脸庞在脑中不断闪现,与那阴森恐怖的变调嗓音交织重叠。
他猛地单手操控方向盘,用几乎痉挛的手指再次拨通妻子的号码。忙音!依旧是那冰冷、重复、如同丧钟般催命的忙音!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赤红双眼上,那张平日沉着冷静的脸此刻因极度的焦虑和愤怒而扭曲变形,额角太阳穴处青筋暴突,随着心脏的剧烈跳动一鼓一鼓,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内心的恐惧如同沸腾的毒汁,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带走女儿?威胁?还是……更可怕的?任何一个念头都足以让他瞬间崩溃。肺部的空气被急剧压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腾出右手,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中央!刺耳的喇叭声划破雨夜,如同濒死野兽最后一声绝望的哀嚎。
黑色轿车带着一路水雾和轰鸣,一个堪称暴烈的急转弯,车尾横扫,碾过水坑,溅起巨大的扇形水花,粗暴地甩进“天鹅湖”芭蕾舞艺术中心所在的辅路。街道两侧停满了接孩子的车辆,在这瓢泼大雨的夜晚,显得更加拥挤不堪。距离舞校门口还有几十米,车辆已无法再挤进去。陈成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刹停!车轮在湿滑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晃动。他一把推开车门,甚至顾不上熄火,雨点如同冰雹般瞬间将他肩头打湿一大片。
他完全无视了头顶倾泻的冰冷雨水,像一头发疯冲入敌阵的公牛,拨开挡在身前打着伞的家长,不管不顾地撞开那扇挂着“天鹅湖”招牌的玻璃大门,冲了进去!
“砰!”
大门撞击墙壁的巨响,在铺着木质地板、流淌着轻柔钢琴曲的芭蕾舞校前厅里炸开!瞬间,音乐停了。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温暖的灯光下,十几个接孩子的家长,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工作人员,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惊愕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浑身湿透、如同落汤鸡般狼狈,但周身却散发着骇人戾气的男人。
混乱、惊愕、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目光,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在陈成身上。但这些目光里,唯独没有他此刻最渴望看到、也最恐惧看不到的那一个!
“小蕊!陈蕊!”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奔跑和恐惧而撕裂沙哑,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前厅、走廊里疯狂扫视,从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掠过。没有!没有那张清秀、带着汗水的红扑扑小脸!
绝望的冰水瞬间浇灭了他最后一点侥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深渊坠落!他几步冲上前台,无视了前台小姐惊恐后退一步的动作,双手“啪”地一声重重拍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身体前倾,双眼赤红地逼视着对方:“我女儿!陈蕊!三班的陈蕊!她在哪?!立刻!马上!”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毁灭性力量。
前台小姐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气势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陈……陈蕊?三……三班……”她慌忙低头查看电脑屏幕上的出勤登记表,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操作鼠标,“刚……刚才下课……她……她妈妈应该接走了……登记是……林女士接走的……”
“林女士?”陈成如遭雷击,愣住了。林晓?她不是电话打不通吗?
就在这死寂的瞬间,一个略带疑惑、但无比熟悉的声音从大厅侧后方通往教室的走廊口传来:
“老公?你……你怎么来了?还搞成这样?”
陈成猛地循声望去!
暖黄的壁灯灯光下,妻子林晓牵着女儿陈蕊的小手,正从走廊里走出来。女儿穿着一身粉紫色的练功服,小脸红扑扑的,鼻尖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头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和自己母亲一样的惊愕,小嘴微张着,呆呆地看着门口像从水里捞出来、面目狰狞的父亲。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成全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那股支撑他一路狂飙、不顾一切的狂怒和恐惧像被戳破的气球,轰然消散,只剩下空荡荡的虚脱感,和劫后余生的巨大眩晕袭来,让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身体重重地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前台边缘,才勉强没有倒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滴落,打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清晰地敲击在他空白一片的脑海中。
“爸……?”小蕊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小脸有点发白,显然被父亲此刻的模样吓到了。
林晓同样惊疑不定,她快步拉着女儿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的丈夫,语气里带着强烈的不解和一丝后怕:“你干什么呢?怎么弄成这样?不是跟你说我手机刚才没电了吗?刚在教室用小蕊的智能手表打你电话想告诉你我们准备走了,结果一直占线!到底出什么事了?吓死人了!”
“没……没电了?”陈成喉咙发干,艰难的重复了一句。他猛地想起自己在疯狂驱车赶来的途中,确实一刻不停地试图拨打妻子的电话。那冰冷的忙音……原来是因为对方手机没电?那一闪而过的、阴森恐怖的“芭蕾舞班”提醒,难道仅仅是为了制造一场巨大的恐慌,把他引离办公室,引离那个正在追查的“黄金球杆”的关键节点?
冷汗,混杂着冰冷的雨水,再次从额角滑落。但这一次,是另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不是恐惧,而是后怕,以及一种被戏耍后彻底爆发的、想要将幕后黑手撕碎的暴怒!对方在精准地拨动他心底那根最脆弱的弦!用他最珍视的家人,来给他一记前所未有的、攻心为上的重击!
“没事……没事……”陈成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尽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这笑容在湿漉漉、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无比僵硬和诡异。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却发现自己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目光却锐利如鹰隼般扫过前厅每一个角落,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特别是那些工作人员。那个变声的、能提及“芭蕾舞班”的监控者,必然与这里有着某种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这位先生,您……您还好吗?要不要毛巾擦一下?”前台小姐小心翼翼地问道,递过来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
“谢谢。”陈成接过毛巾,没有擦脸,只是随意地搭在滴水的肩膀上。他的目光落在前台另一侧一个穿着考究、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身上。刚才他冲进来时,这人正和前台低声交谈,此刻也正皱着眉打量着他。
“陈先生?幸会!我是这家机构的负责人,徐万宁。”那中年男人迎上前两步,脸上露出职业化的、但透着几分惊魂未定的微笑,伸出手,“您突然闯进来,可是把我们大家都吓了一跳。”
陈成并没有立刻伸手,锐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徐万宁脸上刮过。徐万宁?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但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注意到徐万宁的眼神深处,除了一丝受到惊吓的不悦,似乎还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和……警惕?
“徐总,抱歉,刚才是我太着急了。”陈成缓和了一下语气,但声音依旧低沉,没有多余的情绪,简单握了一下对方的手,一触即分,湿冷滑腻,“家里有点急事,联系不上我爱人,以为孩子这里出了意外,有点失控。见谅。”
“理解理解,为人父母嘛,关心则乱。”徐万宁笑容不变,眼底的探究更深了,他扫了一眼陈成狼狈的样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只是……陈先生怎么弄成这样?这么大的雨,没开车?”
“开了,停在路口。”陈成简短地回答,目光却越过徐万宁的肩膀,投向大厅侧后方安装的多个监控摄像头。那里的红灯在无声闪烁。他转向林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走吧,赶紧回家。小蕊也累了。”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可能被监视的地方!同时,他迫切需要知道,在他离开办公室这段时间,那个“监听”源头的频谱图,是否捕捉到了新的信号!那个操纵变声器、放出“芭蕾舞班”这一阴毒引信的家伙,在引燃他这桶暴怒的炸药后,是否得意地露出了马脚?
“啊?哦……好。”林晓虽然满腹疑惑,但看到丈夫异常严肃、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他刚才失魂落魄的样子,明智地没有多问,只是紧紧牵住女儿的手。
“慢走,陈先生,林女士,路上小心。”徐万宁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微微欠身送别。直到陈成一家三口冲出大门,再次投入瓢泼大雨之中,他那张带着笑容的脸才瞬间冷了下来。他转身快步走回前台内侧的一个小办公室,关紧门,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惊疑:
“……是我!他刚才突然疯了似的冲进来!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情绪非常失控,就因为我前台说他太太接走了孩子?……对!绝对有问题!那种状态……完全不是平时的陈成!……他走的时候,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监控……我怀疑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对!就刚才!……听着,最近这段时间,所有跟我有关的通讯、见面,都给我加倍小心!特别是那个‘小礼物’的路径,务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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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轿车重新启动,在雨幕中平稳地行驶,与来时那亡命般的速度判若两人。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雨刮器规律的摩擦声和空调暖风吹出的低鸣。巨大的精神冲击后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一**袭来,让陈成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疲惫感充斥着四肢百骸。
林晓坐在副驾驶,小心翼翼地看了丈夫几眼,几次欲言又止。女儿小蕊抱着自己的小书包,缩在后排,似乎还没从刚才父亲的失态中缓过神来,眼神怯怯地看着前方开车的背影。
最终还是陈成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强撑的平静,和掩饰不住的疲惫:“刚才……吓到你和小蕊了吧?”他微微侧头,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女儿。
“嗯……”小蕊小声地应了一下,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惶。
“到底怎么回事?”林晓再也忍不住,语气带着担忧和一丝埋怨,“你刚才的样子,简直像着了魔!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话都说不利索,冲进来就拍桌子喊人!我手机真就是没电了,正好在教室,想用你女儿的智能手表给你打电话,就显示占线!你这心急火燎地淋着大雨冲过来,到底以为出了什么事?”
陈成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妻子的问题像一把刀,直接刺向他内心最恐惧、也最愤怒的隐秘角落。那个变声的威胁,那个精准打击他软肋的阴谋,他不能对妻子和盘托出,那只会让她们陷入更深的恐慌。但他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安抚她们。
“办公室……出了点特殊状况。”陈成组织着语言,尽量显得轻描淡写,但语气中的凝重却无法完全掩饰,“就在你们打电话给我之前,我接到一个信息……一个……非常让人不安的威胁信息。”他顿了顿,透过后视镜看到妻子和女儿瞬间紧张起来的神色,话锋一转,“具体内容现在还不方便说太多,但对方有意提到了小蕊和她学芭蕾的事情……”
“什么?!”林晓惊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威胁小蕊?谁?是什么人?报警了没有?!”她下意识地侧身紧紧抓住了女儿的小手。
“妈……”小蕊也被母亲的反应吓到了,小脸更白了。
“别急,别急!”陈成连忙安抚,声音刻意放得更稳,“目前来看,对方的目的是恐吓,扰乱我。可能因为我最近经手的一些工作,触及了一些人的核心利益。”他看向后视镜里女儿惊恐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和、更有力量,“小蕊别怕,爸爸在,没人能伤害你。你看,爸爸不是第一时间赶来了吗?虽然闹了个大乌龙,但爸爸绝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你和妈妈的安全。这是爸爸的底线,也是爸爸的职责!”
他这番话,既是对妻女的承诺,也是对自己内心那滔天怒火的再次宣示!对方敢触碰这条底线,就必须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爸爸……”小蕊看着后视镜里父亲坚毅而疲惫的眼神,心里的恐惧似乎稍稍退去了一些,小声问,“那……坏人抓到了吗?”
“还没有,但爸爸一定会把他揪出来!”陈成斩钉截铁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相信爸爸。”
林晓看着丈夫的侧脸,看着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血丝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心中的担忧和愤怒交织着。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家里安全吗?要不要……要不要先换个地方住几天?”
“暂时不用。”陈成摇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在雨水中模糊的街景,“对方既然用这种手段,说明他们更忌惮我手里的东西,不敢真的直接动手,至少目前不敢。而且……”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们以为把我引开了,就能高枕无忧?太天真了。我离开的时候,给他们留了‘礼物’。”
他指的是放在办公室抽屉里的那个黑色U盘。那里面,有他早已准备好的、用于反制窃听的“特殊程序”。一旦对方试图在他离开后,通过那个垃圾袋里的窃听器或者桌下的针孔摄像头进行更深入的监听或数据窃取,那个程序就会像潜伏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咬上去,反向锁定信号源!
车子驶入市政府家属院,在单元门口停下。陈成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拿出手机,迅速点开一个加密的远程监控App。屏幕上的画面,正是他书房的实时景象。昏暗的台灯光线下,那几台反监听设备依然亮着小灯。他放大频谱分析图的界面。
红色的曲线依旧在微微跳动,但就在他离开后大约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段,频谱图上清晰地出现了一个异常陡峭的尖峰!那代表着一个短暂但强烈的信号发射!紧接着,频谱图下方代表“反制程序”状态的小图标,由绿色变成了闪烁的黄色!
捕捉到了!
陈成的心脏猛地一跳!眼中寒光爆射!对方果然在他离开后,试图进行更深入的窃听!那个变声的威胁,不仅仅是为了引开他,更是为了制造一个“安全”的窗口期,让他们能更肆无忌惮地行动!可惜,他们撞上了他精心准备的“捕兽夹”!
“成了!”他低语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冰冷的杀意。那个尖峰信号的位置、强度、特征码……都已经被他的反制程序完整记录并加密传输!这将是追查幕后黑手最直接的线索!
“什么成了?”林晓疑惑地问。
“没什么,一点技术上的小胜利。”陈成收起手机,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疲惫但如释重负的笑意,“走吧,回家,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今晚……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娘俩压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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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雨势渐小,但淅淅沥沥的雨声依旧敲打着窗棂。
陈成换上了一身干爽的家居服,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恢复了大部分平静、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的脸。他正在仔细查看反制程序传回的数据包。那个尖峰信号的特征非常清晰,指向了一个特定的、非法的通讯频段,并且带有某种独特的加密标识。技术专家老李那边已经同步收到了数据,正在连夜进行深度解析和定位追踪。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诸成的名字。
“老诸。”陈成接通,声音沉稳。
“老陈!你那边怎么样?刚才怎么回事?我打你办公室座机没人接,手机也占线!”诸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担忧,“我这边刚处理完那混账教练的事!那姓张的,已经被区纪委带走了!就在他那个装潢得跟暴发户一样的办公室里!当场就尿了裤子!妈的,真解气!”
“哦?这么快?”陈成眉梢微挑,这效率有点出乎意料。
“快?不快不行!”诸成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狠辣,“我直接让区纪委王主任带人去的!理由?哼!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巨额贿赂,违规使用、侵占公共体育资源!证据?那根镶钻的金杆子就是铁证!他办公室里还搜出好几根同品牌的高档球杆,发票呢?一张没有!全是‘朋友赠送’!他一个少年宫教练,‘朋友’可真够阔气的!”
“发票呢?”陈成抓住了关键点,“赵军儿子那根淘汰货的发票,查到了?”
“查到了!”诸成的语气带着一丝兴奋,“王军他们动作很快,按你提供的品牌线索,直接绕开区文体局和少年宫,从市里几个最大的高尔夫用品经销商后台查起!重点查‘K Sport’这个牌子!你猜怎么着?就在上个月,有一笔购买记录,买主名字就是赵军!买的是一套最新款的顶级球杆!价值……嘿嘿,说出来吓死你,够在江北区中心买个小户型了!而那张发票……抬头开的是‘江北区青少年体育发展促进会’!一个他赵军分管的、挂着羊头卖狗肉的协会!”
陈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黑暗中点燃了两簇幽冷的火焰!发票!抬头!赵军!青少年体育发展促进会!一条清晰的、足以致命的链条瞬间在他脑中成型!这不仅仅是张建康个人的问题,这直接指向了赵军本人!用公共资金,为儿子购买天价奢侈品,再以“淘汰”的名义流入特定渠道,成为贿赂的工具!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利益输送和**!
“好!干得漂亮!”陈成忍不住赞道,随即语气一沉,“但老诸,事情没这么简单结束。今晚,我这边也出了点状况……”他将自己办公室发现监听设备、接到变声威胁、以及自己冒雨赶往芭蕾舞校的惊险乌龙,以及反制程序捕捉到关键信号的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了诸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诸成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操!这帮孙子!玩得够阴够狠!这是要攻心啊!直接拿孩子下手!老陈,你和小蕊没事吧?”
“虚惊一场,但对方的手段,已经彻底越界了!”陈成的声音冰冷刺骨,“监听我,威胁我家人,这背后,恐怕不仅仅是赵军那个蠢货能玩得转的。他背后,还有人!而且,能量不小!能在我办公室神不知鬼不觉地装东西,能精准掌握小蕊的课外班信息……这手眼,不一般!”
“你是说……徐万宁?”诸成的声音也凝重起来,“那个开芭蕾舞学校的?我好像听说过这人,路子挺野,跟市里不少头面人物都有点不清不楚的往来,尤其擅长……嗯,‘交流技巧’,听说他那里不少年轻漂亮的女学员,经常被介绍去参加一些‘高端’饭局……”
“交流技巧?”陈成冷笑一声,眼中寒芒闪烁,“恐怕不只是交流技巧那么简单。今晚我冲进去时,他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有惊愕,但更多的是探究和警惕。而且,他对我似乎……有点过于‘熟悉’了。” 他想起徐万宁那句“幸会,陈先生”,以及那职业化笑容下隐藏的审视。
“妈的!一个办培训班的,手伸得倒够长!”诸成骂了一句,“那现在怎么办?球杆这条线,已经咬住了赵军!他那张发票,就是铁证!再加上张建康的口供,够他喝一壶的!但后面这条监听、威胁的黑手……”
“两条线并进!”陈成斩钉截铁,语速快而清晰,“赵军这边,证据确凿,让王军他们立刻固定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尤其是那张发票的来龙去脉,资金流向,要查得清清楚楚!同时,对张建康突击审讯,深挖!那教练就是个软骨头,为了自保,他绝对会攀咬!让他把所知道的、关于赵公子和那根球杆的事情,还有徐万宁那边可能的关联,都给我吐出来!吐干净!”
“明白!我这就让王军加大力度!”诸成应道。
“至于监听和威胁这条线……”陈成看着电脑屏幕上老李刚刚发来的一个加密文件传输进度条,眼神锐利如刀,“我留的‘捕兽夹’,已经夹住了一条腿!老李那边正在解析信号源,很快就会有更精确的定位。徐万宁……他跑不了!我怀疑,那个变声器里的声音,很可能就来自他,或者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他那个芭蕾舞中心,就是对方的一个信息节点,甚至可能是一个……输送‘特殊人才’的据点!”
“好!我这边也加派人手,暗中盯住徐万宁和他那破舞校!”诸成语气森然,“敢动咱们的家人,老子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嗯。另外,”陈成沉吟了一下,“你儿子那边,情绪怎么样?”
提到儿子,诸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心疼和未消的怒火:“那小子……表面上装得没事人一样,但我知道,心里憋着气呢。那王八蛋当众那么羞辱他……我让他在家休息两天,调整一下。不过……”他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狠劲,“我约了徐万宁明天下午‘喝茶’,就在他那个金碧辉煌的会所里。他不是路子野吗?我倒要看看,他这条野狗,到底认几个主人!”
“喝茶?”陈成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主意。是该‘好好’聊聊了。探探他的底,也给他……施加点压力。让他知道,有些浑水,蹚了,是会淹死人的。”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快速交流了几句,便结束了通话。陈成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只余下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和窗外淅沥的雨声。他闭上眼,脑海中各种线索、人物、阴谋如同高速旋转的齿轮,开始咬合、碰撞。
赵军的贪婪,张建康的谄媚,徐万宁的“交流技巧”,那根镶钻的球杆,那张致命的发票,办公室桌下的“眼睛”,垃圾袋里的“耳朵”,对面楼顶的窥视,变声器里阴森的威胁……所有这一切,都指向一张看不见的、盘根错节的**与权力交织的巨网!
而他,已经在这张网上撕开了第一道口子!球杆的线索,是明面上的阳谋,直指赵军;监听和威胁,则是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指向更深、更危险的幕后黑手。两条线,一明一暗,如同他手中紧握的双刃剑!
“想玩大的?”陈成睁开眼,目光穿透雨夜,锐利如刀锋出鞘,“那就看看,是你们的网结实,还是我的刀快!”
他拿起手机,给技术侦查大队的老李发去一条加密指令:“‘捕兽夹’数据解析完成后,立刻锁定信号源物理位置,同时,重点筛查信号发射前后一小时,目标区域所有与‘天鹅湖’芭蕾舞中心、徐万宁本人及其名下车辆、手机的可疑通讯或轨迹关联!我要知道,是谁,在那个时间点,按下了那个变声器的开关!”
指令发出,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陈成知道,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对方以为引开他,就能高枕无忧?殊不知,他留下的“捕兽夹”,已经死死咬住了狐狸的尾巴!而那张由发票构成的、勒向赵军脖子的绞索,也正在无声地收紧!
窗外的雨,似乎又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