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阳站着没动。
风从崖顶吹过来,带着灰烬和血的味道。他背对着跪在地上的黑袍人,右手松了一点,剑柄滑下半寸,又立刻被握紧。
他知道对方还没走。
这种时候,动一下就是破绽。
那人咳了一声,声音闷得像堵着一口老痰。接着是衣服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是在挣扎起身。金轮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钝响,没人去捡。
苏牧阳依旧不动。
他记得杨过说过一句话:“打赢之后站得越久,别人就越不敢动。”
现在他就是那根钉子,死死扎在这片高坡上。
黑袍人终于站起来了。膝盖打了个弯,又撑住。他低头看了眼胸口的伤,手指抖了一下,没去碰。他抬头看向苏牧阳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这一眼看了很久。
久到连风都停了。
然后他转身,踉跄两步,走到悬崖边。
他没跳。
是直接跃下。
身影消失在雾里。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黑烟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成一朵扭曲的花,随即散去。
信号。
也是认输。
苏牧阳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肩膀一下子松下来,骨头咔的一声轻响。他左手按住丹田,把最后一丝乱窜的真气压回去。《玉女心经》自动运转,像一条干涸的河慢慢渗进水。
他低头看剑。
剑锋上有裂纹,从中间延伸到末端,像蜘蛛网。最后一滴血顺着剑尖落下,砸在石头上,分成两半。
他赢了。
不是靠最强的招,也不是靠最快的剑。
是靠每一步都算准了。
敌人倒下的时候,他心里没有狂喜。
只有一种沉下去的感觉,像一块石头落进井底。
远处传来马蹄声。
由远及近,又突然停下。
一个猎户模样的人站在山道上,抬头望着崖顶。他手里拿着弓,肩上背着箭袋,脸上全是汗和泥。
他看见苏牧阳,愣住。
接着扔下弓,拔腿就往山下跑。
边跑边喊:“赢了!神雕大侠的徒弟把魔头打败了!赢了——!”
声音在山谷间来回撞。
一遍又一遍。
没过多久,邻村的钟声响了。
咚——
咚——
两下。
这是太平钟。
以前只有过年才敲。
现在敲了。
说明消息传开了。
江湖知道这件事了。
苏牧阳站在原地,听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有人说“苏少侠胜了”。
还有人在哭。
他没回头,也没动。
他知道这些声音意味着什么。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刚穿越来、连剑都拿不稳的小子。
他是打赢了金霸天的人。
是能挡住邪派第一高手的存在。
但他不想当什么传奇。
他只想活着。
可有些事,你不想要,它也会来找你。
茶馆里,一个汉子拍桌子站起来:“我早说了,苏少侠肯定行!你们谁不信?”
旁边人附和:“那一剑破九幽的打法,绝了!听说他最后都没用杀招,光站着就把人吓跑了!”
医馆里,老郎中听着徒弟转述,手一抖,药勺掉进药罐。他默默走到柜前,点燃三支香,插进香炉。
“救苦救难,护一方安宁……”他低声念着。
村口几个小孩拿着竹竿对打。
一个孩子跳起来大喊:“我是苏少侠!一剑封喉!”
另一个趴在地上装死,翻白眼,吐舌头。
酒楼二楼,说书人正打着惊堂木:“话说那日绝顶崖上,风云变色,天地无光!魔头祭出焚天轮,欲毁苍生——”
底下听众齐刷刷坐直。
“可咱们苏少侠是谁?白衣立高坡,剑不出鞘,气压群魔!待那轮影临头,轻轻一抬手——啪!直接打碎命门!魔头当场跪地,求饶不得!”
众人哗然。
“真这么厉害?”
“那当然!听说现在江湖都在传,苏少侠是天上剑仙下凡,专为镇压邪祟而来!”
这些话一句句往外传。
越传越远。
越传越神。
苏牧阳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累。
真气几乎耗尽,全靠一股劲撑着。
他慢慢抬起左手,看了看掌心。
那里还留着一片染血的布角。
是敌人的“九幽替命符”。
他在第一轮交手时就震断了引线。
后来每一次攻击,都是在逼对方浪费底牌。
直到最后,无路可逃。
他不是天生就会打架。
他是被逼出来的。
他不想变成杀戮机器。
可这江湖,有时候你不狠,死的就是你。
现在敌人退了。
但他不敢放松。
因为他知道,这种平静不会太久。
但至少这一刻,是真的安静了。
风不再带血腥味。
鸟叫声重新出现。
远处的钟声停了。
人群的欢呼也渐渐远去。
他一个人站在高坡上。
白衣染血。
剑垂身侧。
太阳升到头顶。
影子缩在他脚边。
有个牧童牵着牛路过山脚,抬头看了一眼,忽然停下。
他指着崖顶,大声喊:“娘!你看!那个人是不是传说中的苏少侠?”
女人抬头望,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好像是。”
“他真的打败坏人了吗?”
“嗯。”
“那我们现在可以安心放牛了吗?”
“可以了。”
孩子笑了。
牵着牛继续往前走。
苏牧阳听见这句话。
他没笑。
但眼神软了一下。
他知道这场仗打完了。
不是靠一个人。
是靠所有相信“还能好起来”的人。
他低头看剑。
剑尖微微颤动。
不是因为风。
是因为他的手还在控制力道。
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就有人敢喊出“太平”。
只要他还握着剑,就有人愿意相信正义。
他缓缓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不同。
不是少年意气。
也不是冷酷无情。
是一种沉下来的坚定。
他没动。
风吹起衣角。
血渍在阳光下变得发暗。
远处又有脚步声。
不是敌人。
是普通人。
走路的脚步。
挑担的脚步。
回家的脚步。
这些声音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像春天解冻的河。
开始流动。
苏牧阳站在原地。
他没有转身。
没有说话。
也没有下山。
他知道,有些人正在路上赶来。
他们要亲眼看看,打赢魔头的人长什么样。
但他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
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
那个打败强敌的人,一直站在这里。
没有邀功。
没有庆祝。
只是静静地守着这片土地。
就像他最初拿起剑时想的那样。
不是为了成名。
不是为了被供起来。
只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平平安安地放牛、种地、回家、吃饭。
阳光照在他的肩上。
剑柄上的血已经干了。
指节依然发白。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练剑那天,杨过问他:“你为什么学剑?”
他说:“我不想死。”
现在他明白了。
他学剑,不只是为了不死。
更是为了让别人能好好活着。
风又吹过来。
带来一阵孩童的笑声。
他没回头。
右手稍稍松开半寸。
剑尖向下偏了一点。
离地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