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分头出击
皖南的秋夜来得早,暮色刚合,群山便沉入一片墨染的深黑里。山道上没有灯火,只有偶尔几声夜枭凄厉的啼鸣刺破寂静,随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星光稀微,整片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捂住了口鼻,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匹瘦马沿着蜿蜒的山道踽踽而行,马蹄包了厚布,踏在碎石上只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马背上是一对看起来三十许岁的夫妇,男子面容普通,穿着半旧的灰色短打,背着一只鼓囊囊的褡裢,像个走村串乡的货郎。女子荆钗布裙,脸色蜡黄,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手里紧紧攥着个蓝布包袱。
任谁见了,都会以为这是战乱中逃难的一对寻常夫妻。
可若细看,那“货郎”骑马的姿势挺直如枪,即便在颠簸的山道上,脊梁也不曾弯过一分;那“农妇”握缰绳的手,指尖修长,虎口处有极淡的茧痕——不是农活磨的,是常年捏针留下的。
秦渊与简心。
他们已离开泰山三日,日夜兼程南下。简心以易容术改换了二人容貌,又用药王谷秘制的“敛息散”收敛了周身真气波动。此刻的他们,看起来与沿途无数逃难的百姓别无二致。
“前面就是青弋江了。”秦渊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两侧黑黢黢的山林,“过了江,再往南走三十里就是泾县。按沐姑娘镜中所见,圣驾队伍三日前应该经过此地。”
简心微微点头,却忽然勒住马缰。
马儿停下,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怎么了?”秦渊警觉地按住腰间——那里缠着他的覆云剑,剑身被粗布层层包裹,看起来像根挑货的扁担。
简心没有回答,只是侧耳倾听。夜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间或有几声虫鸣。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可她眉心微蹙,右手悄然探入怀中,指尖夹住了三枚银针。
药王谷传人对生机与死气的感应,远比常人敏锐。她方才分明感觉到,左侧那片松林深处,有几缕极淡的、不属于活物的气息在游弋。
那气息阴冷、粘稠,带着淡淡的腐臭味,与幽冥死气有七八分相似,却又有些不同——少了几分狂暴,多了几分诡异的“秩序感”,仿佛训练有素的猎犬,正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暗处,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林子里有东西。”简心以传音入密对秦渊道,“不是野兽,也不是寻常山匪。”
秦渊眼神一凝,内力悄然运转,沧海无量诀的心法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他如今功力虽未完全恢复,但历经泰山之战、魂种重塑,对力量的掌控反而更精纯了几分。此刻屏息凝神,果然也察觉到那几缕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不止一处。
前方山路转弯处,右侧的乱石堆后,甚至头顶的悬崖上方,都有类似的气息潜伏。粗略一数,至少有二十余道,隐隐形成一个合围之势。
“冲过去还是退?”简心问,指尖银针已蓄势待发。
秦渊略一沉吟,摇头:“退不了。后面也有。”
他话音未落,后方百丈外的山道上,忽然亮起几点幽绿的光芒——那不是灯火,更像是某种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闪烁,正缓缓逼近。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
秦渊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久违的战场杀伐气:“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继续南下。”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低声道:“老伙计,对不住了。”
手掌在马臀上轻轻一推,两匹瘦马受惊,嘶鸣着朝前方狂奔而去。几乎同时,秦渊反手扯开褡裢,粗布撕裂,覆云剑铿然出鞘!
剑身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清冷如月的弧光。
“心儿,跟紧我!”
话音落,秦渊已如离弦之箭射向左侧松林!他选择的不是突围,而是直扑埋伏者最密集之处——既然躲不过,那便先发制人!
简心没有半分犹豫,足尖在马镫上一点,身形如蝶般飘起,紧随秦渊身后。人在空中,右手已连挥三次,九枚银针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分别射向三处气息最隐蔽的位置。
“噗噗噗”三声轻响,伴随着三声压抑的闷哼。
三个黑衣人从松树上栽落,眉心各有一点红痕,银针已透脑而入。可诡异的是,他们落地后竟没有立刻毙命,反而挣扎着想要爬起,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眼中幽绿光芒疯狂闪烁。
“不是活人!”简心瞳孔骤缩。
话音未落,松林中已蹿出十余道黑影!
这些黑影皆着紧身黑衣,面戴惨白面具,面具上只挖出两个孔洞,露出后面幽绿的眼眸。他们手中兵器各异——刀、剑、钩、爪,甚至有人手持长长的锁链,链头系着带倒刺的铁球。但最可怕的是他们的动作:迅捷如鬼魅,却毫无活人的生气,每一个腾挪转折都精准得可怕,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线操控着。
秦渊剑已至。
覆云剑法第一式“云起青萍”,本是军中剑术起手式,讲究以守为攻,探敌虚实。可此刻秦渊使来,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磅礴剑意!剑光如瀑,瞬间笼罩三名扑来的黑衣人,剑气过处,空气发出撕裂般的尖啸!
“铛铛铛!”
三柄刀剑应声而断!剑光余势不衰,掠过三人脖颈。没有鲜血喷溅,只有黑色的、粘稠如沥青的液体从断口涌出,散发刺鼻的腐臭。三人头颅滚落,身体却依然前冲数步,才轰然倒地。
可秦渊心中却是一沉。
他这一剑用了七成功力,足以斩断精铁,可斩中那三人脖颈时,却感到极大的阻滞——不像是斩在血肉之躯上,倒像是斩在浸透了桐油的牛皮上,坚韧异常。而且,头颅已断,那三具无头尸体倒地后,四肢竟还在微微抽搐,仿佛体内的“某种东西”还未死透。
“是尸傀!”简心厉声道,手中已多了一包赤红色的药粉,“用火!”
她扬手将药粉撒向空中,同时左手弹出一枚火星。药粉遇火即燃,“轰”地爆开一团炽烈火云,瞬间将五名扑来的黑衣人笼罩其中。火焰灼烧下,黑衣人发出非人的惨嚎,身体表面迅速焦黑、碳化,可他们依然在火中挣扎前行,直到被烧成焦炭才彻底不动。
秦渊得此空隙,剑势再变。
覆云剑法第七式“沧海横流”,取沧海怒涛之意,剑气层层叠叠,如潮水般席卷四方。这一剑他已用上十成功力,剑光所过之处,山石崩裂,树木折断,三名黑衣人被剑气正面击中,身体如破布般倒飞出去,撞断数棵松树才落地,胸口凹陷,显然骨骼尽碎。
可他们依然没死。
破碎的胸腔里没有心脏,只有一团缓缓蠕动的、暗绿色的粘稠物体。那物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状纹路,正有节奏地搏动着,仿佛一颗独立存活的心脏。
“是‘幽冥蛊心’!”简心脸色发白,“这是幽冥教最阴毒的炼尸秘术之一。以活人为材,植入蛊虫,蛊虫吞噬宿主五脏六腑后与尸身融合,形成半尸半蛊的怪物。除非摧毁蛊心,否则它们不会真正死亡!”
她说话间,又有六名黑衣人从不同方向扑来。这些尸傀显然训练有素,进退有度,六人分三组,两组正面强攻,牵制秦渊剑势,另一组却绕向侧翼,直扑简心!
秦渊冷哼一声,剑招陡变。
覆云剑法第十三式“覆雨翻云”,是他近年新悟出的杀招,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意,剑势变幻莫测,虚实相生。只见他手腕轻抖,剑光乍分乍合,明明只出一剑,却仿佛同时刺向六个方向!
“嗤嗤嗤——”
六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六名尸傀同时僵住,眉心各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秦渊这一剑快得超越了视觉极限,剑尖在瞬息间连点六次,每一次都精准刺入蛊心所在——那是简心方才以传音入密告诉他的位置,就在尸傀眉心三寸深处。
六具尸傀轰然倒地,这次不再动弹。
可就在这时,后方那几点幽绿光芒已逼近至三十丈内。
秦渊回身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尸傀。
是五头形貌狰狞的异兽——牛犊大小,通体漆黑,形似恶犬却生着三只眼睛,满口獠牙外露,涎水滴落处,地面草木迅速枯萎。它们四肢着地奔行,速度快得惊人,幽绿的眼眸死死盯着秦渊和简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咆哮。
“幽冥犬。”简心声音发颤,“以幽冥死气喂养的妖兽,专食生灵魂魄。它们对活人气息极为敏感,我们被盯上了。”
五头幽冥犬在二十丈外停下,呈扇形散开,缓缓逼近。它们没有立刻扑击,而是用一种狩猎者的姿态,一步一步压缩猎物的空间。更可怕的是,它们身后,山道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高瘦的人影。
那人也穿着黑衣,却没有戴面具。月光终于从云隙中漏下些许,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孔,眼窝深陷,瞳孔是纯粹的墨黑色,没有半点眼白。他手中握着一根白骨权杖,杖头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幽绿宝石,正散发着与幽冥犬眼中同样的光芒。
“秦渊将军,简心姑娘。”黑衣人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枯木摩擦,“久仰大名。”
秦渊横剑身前,将简心护在身后:“你是何人?”
“幽冥教,尸蛊堂主,阴九。”黑衣人微微欠身,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奉教主之命,在此恭候二位多时了。”
“魏阎已死,玄夜被镇,幽冥教哪来的教主?”秦渊冷声道。
阴九那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魏阎不过是玄夜尊主在人间的一枚棋子,死了便死了。至于玄夜尊主……他只是暂时被困而已。幽冥教真正的教主,从来就不是他们。”
他顿了顿,白骨权杖轻轻点地:“二位若肯束手就擒,随我去见教主,或许还能留个全尸。否则……”
五头幽冥犬同时仰天长啸,声如鬼哭!
“否则如何?”秦渊剑尖斜指地面,真气已在经脉中运转至极限。
“否则,便让我的孩儿们,好好‘招待’二位。”阴九的声音陡然转冷,“尸傀不过是开胃小菜,幽冥犬才是正餐。它们最喜欢活人的魂魄,尤其是……修炼有成的武者魂魄,那滋味,可是大补。”
话音落,五头幽冥犬同时扑出!
速度快如闪电,爪牙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乌光,口中喷出的腥臭气息已扑面而来!
秦渊不退反进,覆云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这一剑没有招式名称,是他毕生武道感悟的凝聚——既有沧海无量诀的浩瀚,又有覆云剑法的凌厉,更融入了泰山之战后对生死、守护的全新领悟。
剑光如月华倾泻。
冲在最前的两头幽冥犬,在半空中被剑光拦腰斩断!黑色的血液如瀑喷溅,落地后腐蚀出阵阵青烟。可另外三头却已趁机扑到近前,一只利爪直掏秦渊心口,一只血口咬向他咽喉,最后一只竟凌空转折,扑向后面的简心!
简心双手齐扬,左手银针如暴雨般射向扑来的幽冥犬,右手却抛出一把淡黄色的粉末。粉末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淡黄色的烟雾——那是药王谷特制的“驱邪散”,专克阴邪之物。
幽冥犬撞入烟雾,顿时发出痛苦的哀嚎,动作慢了半拍。可它们竟悍不畏死,顶着驱邪散的侵蚀,依然扑了上来!
秦渊剑势已老,回救不及。眼看简心就要被利爪撕碎——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如鬼魅般从侧面山林中掠出!
剑光一闪。
不是秦渊那种磅礴如海的剑意,而是极致的快、极致的冷、极致的一往无前。那剑光仿佛不存在于这个时空,当你看见它时,它已经完成了斩杀。
“噗噗噗”三声轻响。
扑向简心的那头幽冥犬,头颅、咽喉、心口同时爆开三个血洞。黑色血液尚未喷出,灰影已掠过它身侧,剑光再闪,另外两头扑向秦渊的幽冥犬也被一剑贯穿头颅!
灰影落地,现出身形。
江辰。
他依旧一身灰衣,孤影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的黑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的脸色比三日前好了许多,生生造化丹的药力正在发挥作用,可那双眼睛依然灰暗如死水,只有在出剑的刹那,才会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江兄!”秦渊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护送苏墨到安全据点后,总觉得不放心,便折回来了。”江辰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三剑不是他出的,“看来是对的。”
阴九那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江辰,白骨权杖上的幽绿宝石光芒大盛:“好剑法。可惜,今天你们三个,一个也走不了。”
他权杖高举,口中念诵起晦涩古老的咒文。随着咒文声起,山道两侧的密林中,忽然亮起密密麻麻的幽绿光点——一眼望去,竟不下百数!
那是更多的幽冥犬,更多的尸傀。
“尸蛊堂经营皖南三年,岂会只有这点家底。”阴九的声音带着残忍的快意,“今夜,便用三位高手的魂魄,向教主献礼!”
百兽齐吼,声震群山!
秦渊、简心、江辰背靠背站成三角,面对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幽冥大军。月光彻底被乌云遮住,天地间只剩那些幽绿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如同地狱的入口正在缓缓张开。
“心儿,怕吗?”秦渊轻声问。
简心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有你在,不怕。”
江辰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孤影剑。剑身透明如水,在绝对的黑暗中,竟自行泛起淡淡的微光——那不是剑光,是剑意,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向死而生的守护之意。
大战,一触即发。
而与此同时,三百里外,长江北岸。
夜色下的江面宽阔如海,波涛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一处隐蔽的河湾里,停着三艘乌篷船,船上没有灯火,黑沉沉地融在夜色中,仿佛三头蛰伏的水兽。
江辰站在岸边的芦苇丛中,灰暗的眼睛盯着那三艘船。他已在此潜伏了整整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前,他护送苏墨抵达青云阁在江北的秘密据点——一处废弃的盐仓。苏墨虽然虚弱,但神智已清醒,他立刻启动了青云阁最高级别的“天网”系统,开始收集情报。半个时辰后,第一条重要信息传来:三艘形迹可疑的乌篷船,今夜子时将在下游三十里处的老鸹渡与一伙神秘人接头。
江辰当即决定亲自查探。
此刻,子时已过一刻,那三艘船依然静静停泊,船上没有丝毫动静。可江辰能感觉到,船中有人,而且不止一个——气息收敛得极好,显然是高手。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上游方向忽然传来轻微的桨橹声。
一艘小船顺流而下,船头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绘着一幅古怪的图案——那是一只展翅的怪鸟,鸟首似鹰,身似凤凰,尾羽却如孔雀般华丽。图案以金线绣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江辰瞳孔微缩。
这图案他见过——在青云阁的机密卷宗里。那是海外“扶桑国”皇室的徽记。扶桑国孤悬东海之外,数百年来与中原偶有贸易往来,但从不介入中原纷争。如今战乱之际,他们的使者为何会出现在长江上?而且是与幽冥教残部接头?
小船缓缓靠向乌篷船。
乌篷船船舱帘幕掀开,走出三个人。为首者正是江辰白日远远瞥见的那个戴青铜面具的高大男子,他手中依旧握着那柄漆黑弯刀。身后两人皆着黑袍,面戴恶鬼面具,气息阴冷。
小船船头也站起一人,是个矮胖的中年男子,穿着扶桑国的宽大袍服,头戴高冠,面白无须。他对着青铜面具人躬身行礼,说了一句扶桑话。
江辰不通扶桑语,但青云阁的卷宗里记载过一些常用词汇。他依稀辨认出,那矮胖男子说的是:“山本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鬼使大人。”
青铜面具人——鬼使——微微点头,以生硬的汉语回道:“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山本转身从舱中捧出一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双手奉上,“按约定,这是第一批‘货’,足够炼制三百尸兵。只要鬼使大人履行承诺,后续还有十倍于此。”
鬼使接过木匣,打开一条缝。匣中顿时溢出淡淡的腥甜气味,那气味江辰很熟悉——是鲜血,但又不是寻常人血,里面混杂了某种特殊的药味。
“品质不错。”鬼使合上木匣,“告诉你们家主,只要货不断,承诺自然会兑现。待大清定鼎中原,扶桑商船可自由往来长江各口岸,关税减半,并许你们在南京、杭州、广州三地设立商馆。”
“多谢鬼使大人!”山本大喜,再次躬身。
“此外,”鬼使的声音忽然转冷,“你们上次送来的那批‘试验品’,效果不太理想。十个活人植入蛊心,只成了三个尸傀,成功率太低。家主答应过,至少要五成。”
山本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鬼使大人明鉴,那‘噬魂蛊’炼制不易,需以童男童女心头血喂养三年方成。如今战乱,童男童女好找,可时间……”
“我不管。”鬼使打断他,“下次交货,我要五百尸兵,成功率必须达到五成。否则,合作到此为止。”
山本咬了咬牙:“好,我会转告家主。”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小船便调头驶离。鬼使捧着木匣回到乌篷船舱,帘幕落下,三艘船悄然解缆,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江辰从芦苇丛中缓缓站起,灰暗的眼睛盯着船只消失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他听明白了。
幽冥教残部正在与扶桑国某势力合作,以某种特殊“货物”换取扶桑国的支持。而那“货物”,很可能是炼制尸傀所需的“噬魂蛊”或相关材料。至于扶桑国要的,是在中原的商业特权。
更可怕的是,鬼使提到“五百尸兵”——幽冥教正在大规模炼制尸傀军队!若真让他们炼成,配合清军铁骑,江南将再无抗手。
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给苏墨。
江辰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心有所感,猛地侧身!
一道乌光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夺”地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那是一枚三棱透骨镖,镖身漆黑,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看了这么久,还想走?”
阴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江辰缓缓转身。
月光下,三个黑袍人呈品字形将他围住。正是方才鬼使身后的那两个恶鬼面具人,以及一个之前藏在暗处的第三人。三人手中兵器各异——刀、剑、鞭,但气息同出一源,皆是幽冥教高手。
“青云阁的探子?”为首者声音嘶哑,“可惜,你今天走不了了。”
江辰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剑。
孤影剑出鞘的刹那,三名黑袍人同时动了!
刀光如匹练,剑影如毒蛇,长鞭如灵蟒,三般兵器从三个方向攻来,封死了江辰所有退路。更可怕的是,三人配合默契无间,显然长期合练,攻势连绵不绝,竟隐隐有阵法之威。
江辰依旧站在原地,直到三般兵器距离他身体只剩三尺时,才动了。
他只出了一剑。
剑光如惊鸿一瞥,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铛铛铛”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刀断,剑折,鞭裂。
三名黑袍人同时僵住,喉咙处各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红线迅速扩大,鲜血喷涌而出,三人瞪着不可置信的眼睛,缓缓倒地。
江辰收剑,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转身没入芦苇丛中。
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那三具“尸体”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他们喉咙处的伤口,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黑色血液倒流回体内,断裂的颈骨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正在重新接续。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面具下的眼睛,缓缓睁开。
幽绿的光芒,再次亮起。
同一时间,泰山之巅。
已是后半夜,万籁俱寂。日观峰上,玄冥镜悬浮在祭坛中央,镜面光华流转,映照着漫天星辰。镜中世界,沐剑屏的魂魄虚影正闭目盘坐,以镜灵之力温养着镜身裂纹,也守护着这片天地。
玉罗刹盘坐在祭坛边缘,红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的伤势在简心留下的药方调养下已好了三成,新生之躯的裂痕也已愈合大半。此刻她正运转圣火镜心诀,试图重新凝聚焚世之炎的本源。
忽然,玄冥镜镜面剧烈一震!
沐剑屏的魂魄虚影猛然睁眼,眼中闪过惊骇之色。她双手急按镜面,镜中画面飞速变幻——不再是星空,而是一幅地图般的影像:以泰山为中心,方圆百里山川地貌清晰可见。而在泰山正西方八十里处,一股庞大到恐怖的幽冥死气,正如潮水般涌来!
那死气呈墨黑色,在地图上蔓延,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绝迹。更可怕的是,死气中隐约可见无数人影攒动——那不是活人,是尸傀,数量之多,竟如行军蚁群,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玉姐姐!”沐剑屏的声音透过镜面,焦急地传到玉罗刹识海,“西方八十里,有大批尸傀正在逼近!数量……至少三千!”
玉罗刹豁然起身,望向西方夜空。
月色下,远山如黛,一片宁静。可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正在迅速变得浓郁。夜风带来远方的气息,风中夹杂着淡淡的腐臭味——那是尸傀特有的气味。
“三千尸傀……”玉罗刹脸色发白,“他们这是要强攻泰山?”
“不止尸傀。”沐剑屏的声音更加急促,“死气中央,还有三股极强的气息——至少是宗师巅峰境界!其中一股……我认得,是之前在江北出现过的那个鬼使!他手中的弯刀,与镜中映照过的影像完全一致!”
鬼使。
青铜面具,漆黑弯刀,幽冥教残部首领。
他竟亲自率领三千尸傀,来攻泰山!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玉罗刹急问,“玄冥镜?还是玄罹前辈?”
镜面画面再变,锁定了那股死气的核心。只见三千尸傀大军中央,三匹骨马拉着一辆漆黑的战车,战车上端坐着三人——正是鬼使和两个副手。而战车后方,八名尸傀扛着一尊高达丈许的青铜巨鼎,鼎身刻满诡异符文,鼎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那是……‘噬魂炼魄鼎’!”沐剑屏的声音带着颤抖,“幽冥教炼制尸傀的核心法器之一!他们要用此鼎,强行抽取泰山龙脉地气,炼制更强大的尸傀军队!而泰山龙脉一旦受损,玄冥镜的封印也会松动,玄夜的分神就有可能脱困!”
玉罗刹倒吸一口凉气。
好狠毒的算计!
表面上是来攻山,实则是要釜底抽薪,破坏泰山龙脉,间接救出玄夜分神!一旦让他们得逞,之前泰山血战的牺牲就白费了,幽冥之祸将卷土重来!
“他们还有多久到?”玉罗刹咬牙问。
“照现在的速度,最迟明日午时,前锋就会抵达泰山脚下。”沐剑屏的声音充满焦虑,“玉姐姐,我们怎么办?玄罹前辈还在闭关,林前辈尚未苏醒,简心姐姐和秦将军他们又不在……凭我们两个,如何抵挡三千尸傀和三个宗师巅峰?”
玉罗刹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火焰。
“挡不住,也要挡。”她一字一顿,“沐姑娘,启动玄冥镜所有防御禁制。同时,以镜灵之力联络简心他们——告诉他们,泰山危矣,速回!”
“那你呢?”沐剑屏急问。
玉罗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新生的心脏正在有力跳动。心脏深处,一点微弱的白色火种,正在缓缓复苏——那是焚世之炎的本源,虽不及全盛时期万一,却依旧在燃烧。
“我玉罗刹,圣火宫末代圣女。”她轻声自语,仿佛在立下某个誓言,“此生已死过一次,又何惧再死一次?”
红衣如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她望向西方,那里,黑暗正汹涌而来。
【下章预告】
泰山告急,三千尸傀兵临山下!玉罗刹以残破之躯独守山门,焚世之炎再燃,却难敌鬼使弯刀之利。玄冥镜全力防御,沐剑屏魂魄濒临消散,玄罹闭关到了最凶险关头!而千里之外,秦渊、简心、江辰各自陷入苦战,分身乏术。第三百七十八章《血战孤城》,看玉罗刹如何在绝境中死守泰山,看沐剑屏如何以镜灵之力逆转危局,看这场决定人间命运的烽火,如何在这座孤山上熊熊燃起!孤城浴血,生死一线;绝境之中,方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