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那堆积如山的赏赐,在一众龙牙镇军民敬畏、困惑与不解的复杂注视下,近乎狼狈地踏上了返回京城的漫漫长路。车队扬起的尘土,似乎都带着北境的萧瑟与凄凉,与车上那些闪耀着金光的奇珍异宝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他想不明白,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子。放着通天的权势不要,放着泼天的富贵不享,偏要留在这风雪漫天、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
但他并非愚钝之辈,在宫中沉浮多年,他有一种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他隐隐有一种预感,今日之后,这位九皇子的名声,恐怕将会在大楚的朝野内外,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甚至近乎神话般的高度。
一个连皇权富贵都能视如敝屣的皇子,他的心中,装的到底是什么?是更深沉的野望,还是真正无私的家国天下?这个问题,让这位见惯了肮脏交易的太监,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战栗。
送走了传旨太监,将军府前的气氛依旧有些凝滞和压抑。亲卫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只有寒风卷过旗帜的猎猎声响。
武飞雪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看着赵羽那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声音里满是担忧与不解:“殿下,您这又是何苦?这……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赵羽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她,又扫过周围一张张忠诚而困惑的脸庞。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感受着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夹杂着铁血与尘沙的凛冽气息,反问道:“武将军,你觉得,如今的京城那潭水,是比蜀山倒台前清澈了,还是……更浑了?”
武飞雪心头猛地一震,脑中仿佛有电光火石闪过,瞬间明白了赵羽话中那未尽的深意。
是啊。
蜀山剑派是倒了,可它就像一棵盘根错节的千年古树,树干虽断,地下的根系却早已与朝堂的土壤紧紧纠缠在一起。太子赵钰奉旨彻查,看似风光无限,大权在握,实则已将自己置于无数火炉之上炙烤。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世家、官员,哪一个不是在暗中对他磨刀霍霍?
此刻的京城,表面上因为一场大胜而平静,实则水面之下,是更加汹涌、更加致命的暗流。赵羽现在回去,携不世之功,顶着万民敬仰的光环,无疑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最耀眼的靶子,扔进那个巨大的漩涡中心。他会让太子感到威胁,会让那些旧党余孽感到恐惧,更会让他的父皇——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感到功高震主的忌惮。
皇帝的口谕,是封赏,是恩典,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一种将他这头功勋赫赫的猛虎,重新召回笼中的手段?
“末将……明白了。”武飞雪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所有疑虑都吐尽。她的神情变得无比凝重,眼神里充满了后怕,“殿下是想,暂避锋芒,以退为进。”
赵羽却摇了摇头,唇边勾起一抹自信而坚毅的笑容。
“不,我不是退。”
他伸出手,不再是指着,而是用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划过眼前的景象。他指着龙牙镇外,那片在军民协力下刚刚开垦出来、已经冒出点点绿意的屯田;又指着不远处的校场上,那些赤着上身,在寒风中挥汗如雨,一遍遍操练着新式战阵的士兵。
“我不是在退,我是在进。京城的根基,建立在权谋、利益和虚伪的忠诚之上,风一吹就散了。而我,要在这里,在这片我们用鲜血和汗水守护的土地上,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根基。”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足以穿透风雪、撼动山峦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一个……任凭京城风云如何变幻,朝堂之上如何尔虞我诈,都无法撼动的,坚实屏障!”
武飞雪浑身剧震,她再次看向赵羽,那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单纯的上下级,不再是简单的钦佩,那是一种混杂了敬畏、信服,甚至……近乎狂热的崇拜!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赵羽的志向,从来就不在京城那一方小小的紫禁城里,不在于那个冰冷的龙椅。他的目光所及,是整个大楚的万里江山,是天下万民的安康!
“扑通”一声,武飞-雪没有任何犹豫,单膝重重跪地,甲胄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无比铿锵有力:“武飞-雪,愿追随殿下,万死不辞!”
“愿追随殿下,万死不辞!”
仿佛是被她点燃了心中最原始的火焰,周围的亲卫们,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震彻云霄!他们或许不懂那些复杂的朝堂权谋,但他们看得懂,谁是真正把他们当人看,谁是真正为北境的未来,为他们这些底层军士的生计着想!
赵羽没有推辞,他坦然地接受了这份沉甸甸的效忠。
他亲手扶起武飞雪,目光如炬,开始下达一道道清晰无比的命令,构建着他心中的蓝图。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龙牙镇所有缴获,除了必须上缴朝廷的部分,其余全部纳入镇中府库!这笔钱,不用来请客送礼,不用来中饱私囊,全部用于军备扩充、城防修缮和民生发展!”
“以工代赈,招募所有愿意来北境的流民,继续扩大屯田规模!我要在入冬之前,让龙牙镇的每一个粮仓,都堆满足够我们吃上三年的粮食!”
“从破魔营中,挑选战斗经验最丰富、领悟能力最强的精锐骨干,组建‘教导总队’!将新的战阵和修炼法门,毫无保留地推广至北境全军!我要让每一个北境的士兵,都成为以一当十的精锐!”
“还有,那些赏赐……”赵羽看了一眼堆满数个院落的府库方向,眼中没有一丝贪婪,“金银珠宝,登记造册,优先分发给所有战死将士的家属,要保证他们衣食无忧!余下的,作为抚恤和奖赏,分给此次作战的有功之士!至于那些功法丹药,全部登记入库,建立功勋兑换制度!让每一个为龙牙镇流过血、出过力的士兵,都有机会凭借自己的功劳,去换取变强的资格!”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从赵羽口中发出。每一条都精准地切中了北境的要害,每一条都直击在场所有将士的心坎里。
武飞雪和一众将领,听得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一座强大、富庶、兵精粮足的北境雄城,正在这片贫瘠荒芜的土地上,以不可阻挡之势,冉冉升起!
而这座雄城的主人,就是眼前这位,放弃了京城无尽繁华,甘愿与他们一同驻守边疆的九皇子!
“殿下,您……您这是要……自立为王啊!”一名性格粗莽的副将,被这宏伟的蓝图冲击得头脑发昏,忍不住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死死捂住了嘴,惊恐地看着四周。
“慎言!”武飞雪厉声喝斥,眼中闪过一丝杀气。这种话,若是传出去,便是谋逆大罪!
赵羽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紧张。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北方,那片被北齐铁蹄占据了数十年的失地,声音平静而悠远。
“本王,不是要自立为王。”
“本王,是要这龙牙镇,成为一柄永远悬在北齐头顶的利剑!是要这北境万里,再无狼烟,百姓安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
“更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让京城里那些蝇营狗苟之辈都看看,谁,才是大楚真正的脊梁!”
夕阳的余晖洒落,将他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宛如一尊顶天立地的神只。
这一刻,在所有龙牙镇军民的心中,他,已然加冕。
不是皇帝册封,而是民心所向,军心所归的——北境之王!
就在龙牙镇上下热火朝天,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情和希望点燃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骑着快马,疯了似的从镇外奔来,马还未停稳便翻身滚落,神色紧张地递上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报。
“殿下!镇外十里,发现一队人马,约莫百人,行迹诡异,正朝我们而来!”
武飞雪心中一凛,立刻接过密报,迅速拆开一看,秀眉紧蹙,脸色微变。
“是京城的服饰,但并非官军制式,马车上的徽记……像是某个世家大族的私兵。他们行动隐秘,避开了官道,显然不想引人注目。”
赵羽接过密报,只扫了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玩味弧度。
“来得,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一些。”
他抬头,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风起云涌的巨大棋盘。他轻声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天地。
“那么,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来……投诚的呢?”
他对着身旁一名心腹亲卫,随意地吩咐道。
“去,派一队人,把我们的客人‘请’进来。”
赵羽特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
“记住,要客气一点,是‘请’。”
那名亲卫眼中精光一闪,瞬间心领神会,沉声应道:“遵命!”随即转身,带着一抹冷峻的笑容,大步离去。
一场好戏,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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