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投降派的谈判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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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远航者”号那耀眼的、充满钢铁雄心的建造现场不同,“宇宙共存学会”的工作是沉默的、内敛的,更像是在编织一张用于自缚的蛛网。

他们的总部设在维也纳郊区一栋不起眼的十九世纪庄园里。表面上是研究古代文献的私人基金会,地下却是一个配备了最先进信号分析与密码学设备的蜂巢。投降派的核心理念是:既然无法战胜,那就成为无害的、值得被保留的“背景噪音”。

埃琳娜·沃尔夫站在“静默室”中央。这个房间的墙壁、地板、天花板都由吸波材料覆盖,连空气流动都被严格控制,以确保绝对的无线电静默。房间正中,悬浮着一个复杂的全息结构——那是根据“潜航者”号碎片数据,逆向推测出的“收割者”可能使用的通用逻辑框架。

它被称为“宇宙语法”。

“人类语言是基于经验、情感和模糊性的,”埃琳娜对围绕她的十二位核心成员说,“但‘收割者’的逻辑,如果它真有逻辑,应该基于数学、物理常数和宇宙的基本对称性。我们要用它们能理解的‘语言’,陈述我们的无害性。”

屏幕上滚动着投降派精心准备的“呈情书”。这不是外交照会,更像是一份技术文档:

第一部分:文明状态自我诊断报告

· 当前技术等级:Kardashev 0.73 (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证明我们有严格的自我监测能力)

· 意识科学发展状态:初级觉醒,已立法永久禁止深度研究 (附《人类意识研究限制法案》全文及执行机构架构图)

· 高维物理研究状态:理论阶段,无实验能力,已销毁所有相关大型实验设备 (附环日对撞机等设施的关闭记录及卫星监控影像)

· 人工智能发展状态:弱AI辅助阶段,强AI研究已终止,所有高级AI核心代码已植入“不可突破维度感知”的底层限制 (附限制协议代码哈希值)

第二部分:自我限制与监控方案

· 提议建立“太阳系文明保护区”,边界为柯伊伯带

· 请求“收割者”或其中立代理方,在保护区边界部署“发展阈值监控器”

· 人类文明自愿接受监控,一旦检测到技术或意识发展接近“危险阈值”,监控器将自动触发内部制动机制(如定向Emp瘫痪关键设施、发布全球性认知抑制信号等)

· 承诺不尝试离开保护区,不主动联系其他文明,不进行任何可能产生“宇宙级不确定性”的实验

第三部分:保留价值陈述

· 作为“意识现象多样性”的样本,具有观察价值

· 作为“在有限条件下发展出复杂文化与艺术的低技术文明”案例,具有研究价值

· 作为“自愿接受限制以换取存在”的理性行为体范例,具有……伦理参考价值

这份文档冰冷、精确,充满了自我贬抑的严谨。它剥除了人类文明一切引以为傲的东西——探索的勇气、突破的**、对星空的好奇,只留下一个核心诉求:请允许我们继续存在,作为您宇宙花园里一株安静的、永远不会长大的盆栽。

“最困难的部分是‘发送地址’,”信号专家卡尔推了推眼镜,“我们不知道它们在哪里‘听’。”

“它们无处不在,”埃琳娜平静地说,“根据‘潜航者’数据,‘收割者’的监控网络渗透在宇宙背景辐射的细微调制里,在量子真空的涨落中,甚至可能在时间本身的纤维里。我们不需要知道地址,只需要用正确的‘语法’,在正确的‘频道’上广播。它们自然会接收到。”

“正确的频道”是根据“归零者”遗产和“潜航者”碎片推测出的几个高维谐振频率。投降派秘密建造了三个深空发射阵列:一个在月球背面,一个在水星轨道太阳能聚焦站,还有一个……隐藏在一颗飞向奥尔特云的伪装彗星内部。

“如果‘光明联盟’知道我们在主动暴露太阳系坐标……”一位年轻成员担忧地说。

“坐标早已不是秘密,”埃琳娜打断他,“‘潜航者’号返航时,就像在黑暗森林里点亮了火把。我们只是在火把熄灭前,尝试与黑暗达成协议。”

---

发送日。

维也纳庄园地下,所有人都聚集在主控室。空气中弥漫着汗液、咖啡和紧张的气息。埃琳娜站在控制台前,她的手很稳,但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月球阵列就位。”

“水星阵列就位。”

“彗星载体抵达预定位置,深度伪装模式解除,发射天线展开。”

三个全息屏分别显示着三个发射点的状态。能量读数正在爬升,聚集了全球投降派秘密供能的巨大电容阵列,正在将能量转化为特定频率的时空涟漪。

“频率校准完成,与推测的‘收割者监控谐波’匹配度99.982%。”

“信息封装完成,冗余纠错编码叠加三层。”

“发射倒计时,十、九、八……”

埃琳娜闭上眼睛。她想起自己还是个语言学学生时,第一次破译一种灭绝文明的泥板文字时的狂喜。那是与逝者对话的魔力。而今天,她试图与一个活着的、却可能毫无“对话”意愿的宇宙存在,进行第一次接触。

不是为了理解,是为了乞求。

“……三、二、一。发射。”

没有巨响,没有闪光。只有控制台上代表能量输出的光柱骤然跌落到零,以及三个深空阵列传回的确认信号——信息包已发出,以光速,携带着人类文明自我阉割的协议,飞向深空。

接下来是等待。

投降派估计,如果“收割者”的监控网络如推测般无处不在,它们应该在信息发出后几小时到几天内收到。回应可能在任何时候到来,以任何形式。

第一天,无事发生。

第二天,奥尔特云探测器检测到微弱的、无法识别的空间扰动,但很快归于平静。

第三天,月球天文台报告说半人马座方向的一颗脉冲星,其闪烁模式出现了0.0003秒的异常偏移,但无法确定是否与发射有关。

等待像钝刀割肉。主控室里的人轮流休息,但没人真正睡着。每个人都在反复检查数据,寻找任何可能是回应的蛛丝马迹。

第七天,凌晨三点。

“收到信号!”

控制室里瞬间被激活。所有人都扑到自己的终端前。

“来源?”埃琳娜的声音嘶哑。

“无法定位!像是……从真空本身渗出来的!”

“载体?”

“不是电磁波,不是引力波……是时空结构本身的细微颤动,频率与我们的发射频率完全一致!”

“解码!”

信息极其简短。甚至可以说,简短到残酷。

它没有使用投降派精心设计的“宇宙语法”,而是直接映射为接收者最熟悉的文字形式。在中文屏幕上,它是两个汉字;在英文屏幕上,它是一个单词;在其他语言的终端上,它也是对应的最简洁否定词。

【无效】

就这两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就像你对着一堵墙陈述一生,墙只会给你一个冰冷的回声:不。

主控室里死一般寂静。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几个月的心血,精密的计算,卑微的乞求,换来的只是一个程序化的、绝对的回绝。

埃琳娜·沃尔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封的明悟。

“我早该想到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对于一个将‘不确定性’视为最大威胁的系统而言,‘自愿限制’本身就是一个无法验证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承诺。它们不相信承诺,只相信绝对的控制。而我们提出的‘自我监控’,对它们来说,就像一个孩子说‘我保证不偷吃糖,并且自己看着自己’一样……幼稚得可笑。”

她转过身,面对着一张张惨白绝望的脸。

“谈判失败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坚定,“因为它们根本不认为我们是够格的谈判对象。在它们眼里,我们不是文明,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数据异常。”

她走到控制台前,亲手关闭了那个显示着【无效】的屏幕。

“通知所有成员,”她说,“‘自愿限制’路线彻底关闭。我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加入逃亡派,或者……”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东方——那是喜马拉雅山脉的方向,虽然隔着厚厚的地层和数千公里,什么也看不到。

“……或者重新考虑‘光明联盟’那条看似疯狂的路。”

一个成员猛地抬头:“您是说……抗争?”

“不,”埃琳娜纠正道,她的眼神复杂,“是‘对话’的另一种形式。如果我们不能用谦卑换取存在,那么,或许只能用它们唯一能理解的‘语言’去对话——”

她指向已经黑掉的屏幕,仿佛还能看见那两个字。

“——用它们无法忽略的‘错误’。”

投降派的核心信条,在那一刻,出现了一道细微的、但不可逆转的裂痕。那堵名为“存在即胜利”的墙,被【无效】这两个字,砸出了一丝缝隙。

而缝隙之外,是凛冽的、充满危险的狂风,以及狂风尽头,那艘正在秘密建造的、名为“希望”的鱼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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