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霆的话缓慢地割开杜纪云心中一直回避的脓疮。
像大哥一样?护得住?
像大哥那样周旋各方,在城主府隐忍求存,在屈辱中保全家族......
他做不到!他从来都做不到!
他只知道冲锋陷阵,只知道用手中的枪去拼杀。
可是,做不到,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大哥去死吗?!
凭什么?!
“像大哥一样?!”
杜纪云眼眶彻底红了,似哭似笑地悲鸣。
“像他一样忍辱负重?!像他一样被随意牺牲?!”
“我像不了!我永远也成不了大哥那样的人!”
“当初!当初该被送去城主府做督公的,本该是我!”
“是我年纪更合适,是我武功不如大哥!”
“现在被绑在外面等死的也该是我!”
“凭什么......凭什么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大哥去走那条死路?!”
积压多年的心魔与愧疚在这一刻失控。
“我受够了......受够每次出事都是大哥挡在前面,受够我什么都做不了——”
杜霆看着他状若癫狂的样子,眼中亦是老泪纵横。
他猛地伸手,夺过了杜纪云手中紧握的长枪!
“就凭这个!”
杜霆手腕一抖,枪身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抽打在杜纪云的腿弯处!
“啪!”
一声闷响,杜纪云吃痛,“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膝盖撞击的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杜霆。
“就凭你这横冲直撞、不计后果的性子!”
“你这样不知收敛、受不得半点委屈的性子,进了城主府,能活几天?!”
“你以为那是去享福吗?那是龙潭虎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你大哥能在那里活下来,能周旋其中,能活着从尧光回来,你以为靠的是什么?”
“是比你多长的那点脑子!比你看得清局势!比你隐忍!而你——”
“砰!”
杜霆咬牙,又是一枪,重重拍在杜纪云挺直的背脊上。
他喘着气,枪尖点地,支撑着颤抖的身体。
“你能为杜家谋得什么?!恐怕不到三天,就要因顶撞上官而被问罪下狱!”
“不仅你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还会连累整个杜家提前覆灭!”
“现在,你若敢踏出这府门一步,去动那堆柴、去碰那根绳子,不但救不了你大哥,还会立刻把整个杜府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秦鹭野正愁找不到由头彻底清算我们杜家!”
“你是要让他得偿所愿吗?!”
“是要让杜家列祖列宗,让你父母,让你大哥所有的牺牲,都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杜纪云跪在地上,背上、膝盖的剧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仰头看着杜霆眼中的绝望警告,想要反驳。
想要说就算死也要和大哥死在一起,想要说杜家难道就只剩下苟延残喘这条路了吗......
还想质问这该死的世道,这吃人的权衡......
正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向了庭院角落,那棵高大的老槐树。
有个穿着深色劲装的身影正鬼鬼鬼祟祟地探头爬上府墙,正是杜览群。
她腰间别着一根乌黑发亮的马鞭,鞭身盘绕得整齐。
看那架势,显然也是要不顾一切地翻出去救人。
杜纪云心头猛地一跳。
杜霆也察觉到了异样,顺着杜纪云的目光回头!
“览群!你在干什么?!”杜霆脸色骤变,厉声吼道。
“你给我下来!”
正在努力攀爬的杜览群被父亲这一吼吓得浑身哆嗦,扒着墙头的手一松,差点栽下来。
非但没停下来,反而因为惊慌爬得更快了。
她稳住身子,回头看向父亲,白着小脸摇头:“爹......我不能看着堂哥死......”
“下来!”
杜霆气得浑身发抖,“你一个女儿家,出去能做什么?!”
“我能——”
手忙脚乱地终于够到了墙头,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然后,她就对上了一双恣意张扬的丹凤眼。
杜览群:“!!!”
甘渊那张戴着玄铁面具的脸,突兀地从墙头另一侧冒了出来。
他单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杜览群僵在那里。
杜览群与这突然出现的人来了个脸对脸,眼对眼,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啊——!”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还是从墙头栽了下来。
“噗通”一声摔回了院子里的草地上,摔得七荤八素,腰间的马鞭也甩飞了出去。
甘渊单手撑在墙头,轻松地一按,也翻身跃下墙头,落在庭院中,没溅起多少尘土。
他踢了踢地上那根马鞭,讥诮嗤笑。
然后才抬起眼,冰冷的目光刮过院子里惊愕的杜霆,跪地崩溃的杜纪云,摔得晕头转向的杜览群。
“哟,都在这儿演着呢?”
他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落叶上,声响窸窣。
“挺好。”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勾了圈毛茸茸的金边,面具下的眼睛却更冷了。
“杜家满门......嗯,除了外面那个要烤熟的。”
甘渊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吧”轻响,目光最终落回杜霆那张苍老而铁青的脸上。
“就省你们几个......还没屠了。”
“这下齐活了,省得老子一个个找。”
杜霆握着轮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却强撑着镇定:“甘侍卫......此言何意?”
甘渊歪了歪头,笑了。
“意思就是——”
“我家城主说了......”
“动她的人,得用命偿。”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沉闷的报时鼓声——
巳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