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莫要为他人失去自我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中军大帐内,因主人久未归来而显得有些冷清。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帐内大部分空间,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被精细地标注出来,尤以北夷疆域最为详尽。

君天碧与闻辛一前一后步入帐中,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君天碧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北夷王城的位置上。

那里插着一面代表北夷王庭的狰狞狼头的赭色帅旗。

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旗杆,毫不犹豫地将那面旗拔起,随手扔在了一边。

然后,她从旁边拿起一面玄底金纹的尧光帅旗。

手腕微沉,将旗杆稳稳地插在了“北夷城”的原位上。

旗杆入沙,玄金二色的旗帜在沙盘上微微颤动,无声覆盖。

君天碧凝视着那面新插上的旗帜,指尖在旗杆上轻轻摩挲。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带着尘埃落定的慨然:

“总算......快要清净了。”

北夷的纷扰,秦家的威胁,即将随着杜枕溪和察罕的兵锋,被彻底扫入历史的尘埃。

这片土地,很快将烙上新的印记。

闻辛静静地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同样落在那面尧光帅旗上。

眼神却有些飘忽。

他在想,她还有多久......会踏上赤蒙的疆土?

当尧光的铁蹄指向南方,他又该如何自处?

而他......又能如何助她?

是否也能像杜枕溪那样,与她并肩而立,得到一个“盟约”,一场“婚礼”?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只是她庞大棋局中的一环?

不,不会。

杜枕溪有杜家虎符的余威,有在北夷的根基,有可以被利用来凝聚人心的“苦主”身份。

他有什么?

他不是赤蒙世子,他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公子。

他没有兵权,没有足以撼动王庭的势力。

他甚至......不能像杜枕溪那样,可以毫无牵挂地去搏杀、去牺牲。

他有母妃,那个在后院中如同幽兰般默默绽放,却也因他而备受煎熬的柔弱女子。

他若公然背弃赤蒙,投向君天碧,第一个遭殃的,恐怕就是母妃。

他不能舍弃母妃而不顾......

那......如果,他不再是“赤蒙公子”呢?

如果他......杀了闻枭,他那个冷漠自私的父王呢?

只要闻枭死了,赤蒙必然陷入混乱,王权更迭之际,便是浑水摸鱼的最好时机。

他可以设法掌控部分权力,或者......

至少能为君天碧的介入创造最有利的条件。

这样......就能帮到她了,不是吗?

他是不是就有足够的资格,站在她身边......

像杜枕溪那样,得到一个名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却又带着毁灭性的诱惑力。

眼中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病态的兴奋,让他指尖发凉。

就在这时,君天碧忽然转过头,看向了他。

“闻辛,” 她冷不丁开口,“还记得在蒙山时,孤对你说过的话么?”

闻辛猝然回神,眼中那丝因杀父念头而起的冷戾迅速消散,茫然的怔忡。

蒙山......

那短暂却又铭心刻骨的同行时日,他们说了很多很多话。

关于责任,关于选择,关于彼此的立场,还有......一些复杂的纠葛。

每一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刻在心底反复回味。

但他不知道,她此刻特意提起,问的是哪一句。

他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城主指的是......?”

“关于炽阴草。”君天碧提醒道。

炽阴草?

闻辛的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个阴冷潮湿却又阳光遍洒的山间。

他为了这株能压制她魔功反噬的奇草,几乎耗尽了力气,还被守护的毒物所伤。

他将草小心翼翼地护着,满心以为她会立刻服下,缓解痛苦。

可她却没有。

她将那株来之不易的炽阴草......喂给了当时生死不明的他。

压制他体内因常年受“牵机”蛊毒折磨而留下的寒症沉疴。

他问她为何,然后,听到了那句时常回想也时常酸涩的话——

「拼了命得来的东西,若不是为了自己,就没必要拼命。」

可是......他那时拼命,本就是为了她啊。

哪怕不是纯粹为了她这个人,至少也是为了那份她可能给予的庇护和......

他那时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记得。”

闻辛低声应道,眼中困惑更深。

“城主那时说......拼了命得来的东西,若不是为了自己,就没必要拼命。”

他不明白,她此刻突然提起这句话,是为何意?

是旧事重提,提醒他不要自作多情?

还是......另有深意?

君天碧抬手抚上闻辛的眼角,那里并没有什么皱纹,只盘旋着长久思虑的疲惫。

“闻辛,”她缓缓开口,“孤那时给你炽阴草,是想告诉你......也望你记住。”

“多看看自己。”

“想想你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你为谁拼命,为谁筹谋,为谁......心生恶念,都该先问问自己,值不值得。”

“莫要......总是为他人思虑,为他人拼命,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闻辛心中的戾气和挣扎,仿佛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轻轻拨动,酸涩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是啊,他差点......就为了一个可能得不到的名分,一个虚无缥缈的资格,动了弑父的念头。

那还是他吗?

他真的要变成那样的人吗?

君天碧看着他那双泛起水光的眼睛,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顺势牵起他的手,引着他,朝帐内一侧铺设着厚实锦褥的床榻走去。

“你为了来寻孤,一路风餐露宿,担惊受怕,昨夜又未曾安眠,想必也累极了。”

她的声音放得更柔,“眼下无事,先好好歇息吧,其他的事,不急。”

她将他带到榻边,示意他躺下。

闻辛被她的温柔弄得有些晕眩,鼻尖发酸,心头滚烫。

她......还是关心他的。

知道他辛苦,知道他不安。

她不是完全不在意他的。

他顺从地在榻上躺下,可他还是不安。

他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君天碧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力道很大。

他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君天碧,不肯轻易入睡。

他怕他一闭上眼,这难得的温情就会消失,她又会变回那个冰冷遥远的城主。

君天碧微微一笑,在榻边坐下,就坐在他身侧。

“睡吧,” 她低声道,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发,“孤就在这里陪着你。”

闻辛这才像是得到了莫大的保证,缓缓闭上了眼睛。

长睫上还沾染着未干的湿意。

城主,你说莫要为他人失去自我......

可我就是在为自己拼命。

拼命地想要靠近你,抓住你。

这难道不是为了自己吗?

我也不会失去自我。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

我只是......太怕失去你罢了。

你从未真正失去过什么,又怎会懂得,失去的苦痛,是怎样的蚀骨灼心。

就在闻辛阖眸的刹那,君天碧脸上的笑意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