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臣虽有些迂腐,却也道出了部分百姓心中隐隐的不安。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原本一边倒的愤怒情绪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宁舒雨见终于有人敢公然与甘渊叫板,心中底气顿时足了不少。
虽然是个没什么实权的老顽固,但至少代表了部分北夷旧臣的态度。
她立刻抓住机会上前,与那老臣并肩而立,面向百姓,掷地有声道:
“这位大人说得有理!”
“诸位北夷的乡亲们!莫要惊慌,请听我一言!”
“方才甘侍卫所言纳贡之事,纯属无稽之谈!”
“离耳富庶,愿与北夷共享繁华!”
“尧光能给北夷的粮食,我离耳同样能给!甚至更多!”
“尧光允诺的通商,我离耳与北夷本就毗邻,商路遍及神遗之地,更能让北夷的皮毛、药材卖出好价钱!岂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尧光可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犹疑的百姓,更加恳切。
“请大家不必惧怕!也不必屈从于尧光的威胁,做出违心抉择!”
“我宁舒雨,以离耳郡主之名,在此承诺,离耳定当全力相助北夷渡过此难关,共御外侮,绝不会坐视北夷百姓受冻馁之苦!”
“离耳,会站在北夷这一边!”
甘渊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冷得瘆人。
“说得比唱得好听!”
“离耳给粮?离耳通商?”
“你离耳富得流油是不假,可你离耳的钱,是白给的吗?”
“秦鹭野这龟孙子答应你们什么条件,你自己心里清楚!”
“到时候,你们离耳从北夷刮走的,怕是比送来的粮食金子多十倍百倍!”
“你现在拿出来的越多,后面从北夷身上刮得......就越狠!”
“离耳那些贵族的胃口,老子可是清楚得很!”
“秦鹭野要是活着,北夷就等着给离耳当一辈子血汗苦力,连裤衩子都剩不下!”
他这话粗俗不堪,却比宁舒雨画的饼更诛心!
是啊,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离耳凭什么无缘无故帮北夷?
对比之下,尧光虽然也是狼子野心,但野在明面上——
秦鹭野死,就给粮通商;秦鹭野活,就债务压身。
百姓们看向宁舒雨的眼神再次充满了警惕。
看向秦鹭野的目光也愈发不善,仿佛他就是那个即将把北夷拖入深渊的祸根。
恨不得他立刻、马上就死!
早点死了,或许还能换条活路!
“杀了他!杀了这辱没祖宗的!”
“对!不能留!”
“我们不要给离耳当牛做马!”
零星恨意的喊声从人群中响起。
听着这汹涌的民意,秦鹭野这下也躺不下去了。
再躺下去,恐怕真要不明不白地被这些愚民决定生死,任人宰割了!
腰间的麻药效力进一步消退,剧痛传来,却也让他恢复了些许行动力。
他强忍着痛楚,捂着腰侧的短刀,硬生生凭借着一股狠劲,踉跄着站了起来!
那柄扎在他腰上的短刀,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鲜血再次渗出。
他额头冷汗涔涔,但眼神却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够了——!!!”
他催动残余内力,声音嘶哑却竭力高昂,盖过场中的嘈杂:
“甘渊!你休要以莫须有之事恐吓我北夷百姓!”
“我秦鹭野行事如何,自有公论!”
“离耳是否有所图谋,尚未可知!但你尧光——”
他猛地指向周围杀气森然的尧光将士,“屠戮我北夷十万将士!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十万啊!那是十万活生生的北夷儿郎!”
“是诸位的父兄!是诸位的子孙!是诸位的亲朋故旧!”
“他们浴血沙场,最后却被尧光贼子活活坑杀于边境,尸骨无存!”
“试问,此等双手沾满我北夷儿郎鲜血的暴徒,他们今日许下的承诺,你们如何能信?!”
“难道那些枉死的英魂,在你们心中,就抵不过几袋永远到不了的粮食吗?!”
刚刚还叫嚣着要杀秦鹭野的百姓,沉默了。
不管秦鹭野如何,尧光......终究是敌人!
是杀了他们亲人的仇人!
十万将士......那得是多少家庭破碎?
尧光人,果然是豺狼虎豹!
与仇敌妥协,接受仇敌的施舍......
这......
“十、十万?!”
“坑杀?!”
“我的儿啊......他就在边军......”
“尧光人......他们杀了我们这么多人?!”
“不能信!不能信他们!”
百姓们开始动摇。
一边是可能活命的口粮,一边是难以磨灭的血仇......
这抉择,太过残忍。
察罕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他虽然也觉得尧光一下子屠了北夷十万将士是有点太狠了,但......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
他带来的草原勇士也折损了大半呢!
要怪,就该怪秦钊和秦鹭野这对父子不做人,非要跟尧光死磕,还搞那么多阴私手段!
他现在更后悔的是,刚才补刀补晚了!
没趁着秦鹭野不能动的时候一刀结果了他!
起码......也该先把那张嘴给他削掉!
总好过现在让这孙子临死还有力气在这儿拆杜枕溪的台,搅乱人心!
杜枕溪却神色平静,冷眼旁观着局势的变幻。
他并不相信君天碧会真的干出“坑杀北夷十万将士”这种以杀戮立威的蠢事。
她行事狠辣不假,但绝非蛮干之辈。
坑杀十万敌军,固然能震慑一时,却会激化与北夷的血仇,与她在北夷的长期谋划明显背道而驰。
更何况,挖一个能坑杀十万人的巨坑......
那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时间?
战事紧急,尧光哪有余暇做这等事?
他心中早有计较。
面对百姓们惊惧与仇恨交织的目光,杜枕溪轻叹一声,缓步走到人群前方,与秦鹭野、甘渊形成三角对峙之势。
他看向秦鹭野,声音清朗:
“秦鹭野,你口口声声说,尧光坑杀了北夷十万将士。”
“我只问你一句——这十万将士的死,你,亲眼看见了吗?”
秦鹭野冷笑,指着甘渊:“何须亲眼所见?!”
“方才他亲口承认,岂会有假?!”
“杨恩乃尧光宿将,用兵狠绝,围歼我十万大军,有何不可能?”
“哈!”甘渊闻言,扯起嘲讽的笑:“老子亲口说的?”
“老子还亲口说——是你爹呢!老子是吗?!”
“......?!”
全场死寂。
连风都仿佛停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