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阁上。
闻辛懒洋洋地靠在窗边的朱漆圆柱上,双臂环着君天碧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似藤蔓缠树。
杜枕溪的肺腑之言、担当之举,他只觉得......道貌岸然,虚伪透顶。
不过是将家族荣辱、个人牺牲,还有那场可笑的神婚都摆上赌桌,来换取北夷百姓的支持罢了。
还将自己塑造成力挽狂澜的孤胆英雄,北夷未来的希望。
真是感人肺腑。
偏偏......很有效。
心中那股被“比下去”的不适感再次悄然滋生。
他抱着君天碧的手臂紧了紧,闷声埋怨:“城主,此处风景看腻了,人也聒噪得紧,好生无趣......”
“我们不如去做些......更有趣的事?”
他打着转移她注意力的歪心思,不想她再关注下方那个大出风头的杜枕溪。
君天碧微微侧头,垂眸看了他一眼,揉了揉他披散在肩后的发丝。
“那你想如何,怎样才算不无趣?”
闻辛贪恋地汲取着她身上的冷香,恨不得嵌进她怀里才好,独占她所有的视线。
却又不敢说得太过直白,怕惹她厌烦。
“闻辛能想如何?不过是......想多陪城主片刻罢了。”
他蹭了蹭她的颈侧,柔肠百转。
“城主心怀天下,筹谋万全,眼中看得见草原烽火,听得见百姓呼声,闻辛这点微末心思,又算得了什么......只怕扰了城主正事。”
“我只是......想陪着城主。”
“城主在哪儿,做什么,都不无无趣。”
“闻辛只盼着......城主偶尔能分神一顾,目光能多分给我一些......”
他停住,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退开半步。
用那双藏着幽暗的清亮眸子望着她,欲说还休。
君天碧任他抱着,坐怀不乱。
“那孤便给你找点事做,如何?”
闻辛一怔。
他只想做一件事——独占她,缠绵厮磨,让她忘却那些烦人的谋划和......烦人的人,眼里心里只有他。
但她口中的“事”,显然和他想的“那件事”不一样。
“城主想让闻辛做什么?”他问。
君天碧微微倾身,在他的唇角印下一吻。
一触即分,她凝视着他怔愣的眼眸,亲昵中隐含着冰冷的威胁:
“乖一点,别闹。”
“若是坏了孤的事......”她垂眸在他唇边呢喃,“一样要受惩罚。”
闻辛心头一跳,心神摇曳,又隐隐有些不服。
她会如何?
冷落他?疏远他?
还是......
他抿了抿唇,迎着她的目光,也放低了声音:“若真坏了......城主待如何?”
“有什么惩罚?”
君天碧沉吟一瞬。
她环上他腰间,掌心隔着衣物,贴上了他后腰靠近脊骨的位置。
闻辛身体微微一僵,还没来得及被这若有似无的撩拨引得脸红心跳——
“这里,会插一把刀。”
“像秦鹭野那样。”
闻辛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城主......”
他声音有些发干,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眸中闪过一丝受伤。
她......她竟会对他下此狠手?!
就因为他可能坏了她的事?
君天碧无视他惨白的脸色,冰冷的手掌轻轻摩挲着那个位置,感受着他渐渐绷紧的肌理。
仿佛在丈量下刀的位置。
“如此,”她冷静得令人不寒而栗,“你才能感同身受......被人从背后捅刀......是何滋味。”
闻辛的心狠狠一沉。
他毫不怀疑,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但紧接着,那刺骨的寒意又散去了。
他哪里还能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在乎他的忠诚。
她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划下底线。
他早该知道,她不是那种会被情感左右的人。
她的信任,从来都是伴随着掌控。
闻辛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中却已重新聚起光芒,慢慢漾开一丝苦涩又释然的笑容。
他低下头,在她微凉的唇边,也轻轻印下一吻。
“城主放心,”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除非......城主先背弃闻辛。”
“否则,闻辛永远不会......伤城主分毫。”
“这把刀......也永远不会有机会,插在闻辛身上。”
“永远不会。”
他在承诺,也在......索取同等的不背弃。
君天碧不置可否。
收回抚在他后腰的手,转而拍了拍他的脸颊,敷衍地安抚。
她不需要他的承诺,因为她从不将身家性命寄托于他人的忠诚。
自然也不会给任何人背刺她的机会。
她只会......先下手为强。
北夷百姓在杜枕溪的煽动下,已尽数拜服。
或者说,被逼到了不得不做出选择的境地。
万翦已经差遣几名尧光士兵,将秦鹭野从地上拖了起来,用粗糙的绳索五花大绑。
然后强按着他,面朝黑压压的北夷百姓,跪在了广场中央。
这充满了羞辱的公审,让北夷百姓在解恨之余,又隐隐有些受宠若惊。
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竟然真的能决定王侯的生死,还能亲眼看着他被如此对待?
翻身做主的快意与复仇的扭曲满足,混杂在一起。
宁舒雨站在不远处。
她看着秦鹭野那屈辱跪地,任人宰割,脸色难看至极!
她刚嫁过来,婚礼都尚未完成,就要眼睁睁看着夫君被当众处决?成为未亡人?
而且还是以如此不堪的方式!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不仅是秦鹭野的耻辱,更是她宁舒雨、乃至离耳城的耻辱!
她袖中的手死死攥紧了那枚冰凉的黑玉,指尖用力到发白。
秦鹭野不能就这么死了......
至少,不能死得如此窝囊,如此......毫无价值!
不能!
可是......若她贸然动用黑玉引来天雷,先不说能否成功在甘渊等人眼皮子底下救走秦鹭野......
单是可能因此暴露自己拥有离耳秘宝,以及惊动暗中蛰伏的君天碧......
就足以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坐以待毙吗?
看着秦鹭野像条狗一样被当众砍头?
不!她不甘心!
若只是借势,稍稍扰乱一下这公决呢?
玩弄天意,她未必不可一试......
只要能让这场公决无法进行下去......
甘渊见大局已定,摩拳擦掌,正打算指派两个膀大腰圆的尧光刀斧手上前,干净利落地结果了秦鹭野。
“且慢。”杜枕溪却出声阻止。
他脸色依旧苍白,身上的伤口仍在渗血,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的人头,该由我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