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大清早,天才刚透出点亮光,县供销社的大门还没来得及敞开。
门外的嘈杂声就已经像煮沸的开水一样顶开了锅盖,那一阵阵的人声浪潮,隔着两道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街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那场面比前些日子卖海蜇的时候还要壮观。
手里拿着盆的,提着桶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眼巴巴地盯着供销社那扇紧闭的大铁门,眼神里全是渴望和焦急。
……
供销社的后院里,气氛却是一片焦灼和疲惫。
食堂的大师傅马国福正瘫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手里那把用来搅动大锅的长柄大铁勺扔在脚边。
马国福光着的膀子上全是汗,脸色发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不行了,真不行了。”
马国福喘着粗气,对着刚走进来的周建军科长摆手。
“科长,你也看见了,咱们这后院一共就这几口锅,哪怕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这锅底都要烧穿了,也做不出那么多豆腐来啊!”
旁边几个被临时抽调来帮忙的女职工,也是一个个累得腰酸背痛,在那儿直揉胳膊。
这两天,全县的老百姓都知道供销社有“神仙豆腐”这救命的玩意儿。
一传十,十传百,连那是周边公社的社员都半夜赶着路来排队。
需求量实在是太大了。
供销社这点人手,这点设备,这就是杯水车薪,根本填不满全县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周建军也是急得满嘴燎泡,看着外面那汹涌的人潮,听着那一阵高过一阵的拍门声,心里头发慌。
“这可咋整?
刚才门市部那边来电话,说是还没开门,玻璃都快被挤碎了。
这要是拿不出东西来,老百姓的情绪上来,那是会出乱子的!”
周建军转头看向角落里正在帮着搬运叶子的林卫家和老刘。
“老刘,卫家,你们看这事儿……”
老刘吧嗒了一口旱烟,眉头拧成个疙瘩。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咱们人手就这么多,累死也变不出更多的豆腐。
再说了,这叶子也得现去山里割,运输也是个大问题。”
林卫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院子的疲惫和外面那令人揪心的喧闹,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他在柳树屯把这手艺教给乡亲们的时候,就看出了这法子的威力。
现在这个局面,供销社想独揽这个“功劳”,那是根本不可能了。
不仅赚不到钱,反而会因为供应不上而落埋怨。
与其这样被动,不如……
林卫家把手里的麻袋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周建军面前。
“科长,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都这时候了,有屁快放!”周建军急得直跺脚。
“咱们这神仙豆腐,原料是山里的臭黄荆叶子,不值钱。
做法也不难,关键就是那个草木灰点卤的比例和火候。
既然咱们自己做不过来,那咱们为啥不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捅破?”周建军愣了一下。
“对,公开。”
林卫家的眼神异常坚定。
“咱们把这神仙豆腐的制作方法,写成大字报,贴在供销社门口!
还要写清楚,这叶子长啥样,去哪儿找,草木灰水怎么调,怎么点卤。
教全县的老百姓,自己上山采叶子,自己回家做!”
“这……”
周建军和老刘都听傻了。
在这个年代,要是谁手里有个独门秘方,那都是藏着掖着,当成传家宝一样供着的。
哪有主动往外送的道理?
“卫家,你这可是把咱供销社的独门生意给砸了啊。”张爱国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
“张哥,这哪是生意,这是救命。”
林卫家看着张爱国,语气严肃。
“现在粮食还没下来,老百姓都在饿肚子。
咱们守着这个方子,一天能救几个人?几百个?一千个?
可要是把方子公开了,全县几十万人都能自己动手。
那就不是几千斤豆腐的事儿了,那是能帮全县人熬过这半个月的粮荒期!”
林卫家又转头看向周建军,压低了声音,从另一个角度分析道:
“再说了,科长。
咱们供销社带头把这救命的法子献出来,那是响应国家号召,是心系群众,是大公无私!
这名声传出去,比咱们卖那点豆腐挣的几百块钱,可值钱多了。
县里领导要是知道了,那还得给咱们记一功!”
周建军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里冒出了精光,那股子焦躁劲儿瞬间没了。
“对啊!
这叫‘授人以渔’!
这是大公无私!这是政治觉悟!
卫家,你小子这格局,比我这个科长都大!
这个时候算小账没用,得算大账!
走!咱们这就去找王主任!这事儿得主任拍板!”
……
主任办公室里,王振山听完林卫家的建议,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头那种震撼简直无法形容。
他原本以为林卫家只是个脑子活、会办事的业务尖子。
没想到这小伙子在大是大非面前,竟然有这么高的站位和胸襟。
“好!好一个授人以渔!”
王振山霍地站起身,双手重重地按在桌子上,脸上满是激动的红光。
“小林,你这个提议,提得太好了!太及时了!
咱们供销社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为了那一分二厘的利润!
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让老百姓吃上一口饱饭,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王振山当即抓起电话,直接打给了县委办公室。
他在电话里声音洪亮,把供销社准备无偿公开“代食品制作技术”,帮助全县人民度荒的决定汇报了上去。
电话那头,县领导也是高度重视,当场表示大力支持,并指示县广播站要全力配合。
挂了电话,王振山大手一挥:
“卫家,这大字报,你来写!
要写得通俗易懂,让不识字的老太太听人念一遍也能听明白!
老周,你带人去准备纸笔和浆糊!
咱们今天,就要把这救命的方子,贴遍全县的大街小巷!”
半个小时后,一张张红纸黑字的大字报,贴在了供销社大门口最显眼的墙上。
林卫家的字写得工整有力,上面不仅详细记录了臭黄荆叶子的特征,还用最直白的大白话写清了制作步骤:
“一斤叶子半桶水,开水烫过揉出汁。
灶坑灰水澄清亮,慢慢点入搅成丝。
静置半刻成碧玉,切块凉拌解肚饥。”
甚至还贴心地画了几张简笔画,画出了叶子的形状。
原本在门口排队等买豆腐的人群,一下子就围了上来。
“这是啥?不卖豆腐了?”
“那是方子!供销社把做神仙豆腐的方子贴出来了!”
“真的假的?这还能教咱们自己做?”
“快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就是用山里的臭树叶子,加草木灰水!”
人群轰动了。
识字的人大声念着,不识字的人拼命往里挤,侧着耳朵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有心急的,听明白了个大概,也不排队了,把手里的盆往咯吱窝一夹,撒腿就往城外跑。
“快!回家拿镰刀!上山割叶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