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林卫家推着自行车出了小院。
林卫家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眼睛,跨上车往供销社骑。
到了供销社大院门口,看门的老张头身上裹着一件露出棉絮的破大衣,两手抄在袖筒里,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见车铃铛响,老张头费劲地抬起眼皮,见是林卫家,嘴角扯动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连嘴都没张,像是怕漏了那一丁点热乎气。
林卫家停好车,也没多话,熟练地从车把上摘下帆布包,快步往采购科走。
推开办公室的门,屋里没人,铁皮烟囱冰凉冰凉的。
林卫家叹了口气,把帆布包往椅子上一放。
他没急着干活,先搓了搓手,又原地跺了跺脚,感觉脚趾头有了点知觉,这才拿起墙角的煤球钳子。
清理炉灰,引火,添煤。
这一套活儿林卫家干得不紧不慢。
刚把炉火生起来,屋里的温度还没升上来,门帘子一挑,孙丽娟走了进来。
林卫家抬头一看,孙丽娟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颧骨凸得老高,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皮有些浮肿,看着没什么精神。
她身上那件原本合身的碎花棉袄,这会儿显得空荡荡的,袖口处露出的手腕子细得像根麻杆。
“孙姐,早啊。”林卫家直起腰,声音压得有些低,听着也没什么底气。
孙丽娟扶着门框,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早……卫家,你也早。”
她慢慢挪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下,整个身子顺势就趴在了桌子上,像是这一路走来把力气都耗光了似的。
“这年过得,比不过还累。”孙丽娟把脸埋在胳膊弯里说道。
“家里那点底子全折腾光了,这几天喝糊糊喝得我直反酸水,走路都打飘。”
林卫家拿着抹布,装模作样地擦着桌子,嘴里应和着:
“谁说不是呢,这几天我也没敢动弹,就在炕上躺着,省得饿得快。”
正说着,张爱国和吴小虎也前后脚进来了。
这俩小伙子平时最是活泼,今儿个也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张爱国一进门,连招呼都没打,直接瘫在椅子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刚冒出火苗的炉子发呆。
吴小虎更是夸张,解开棉袄领子,露出里头空荡荡的脖子,那锁骨窝深得能养鱼。
“卫家,炉子生上了?”老刘最后才到。
老刘毕竟是老江湖,虽然脸色也不好看,泛着一股子青灰,但精神头看着比年轻人强点。
他手里提着那个掉漆的搪瓷大茶缸子,进屋先紧了紧裤腰带。
这是老经验了,勒紧裤腰带能顶饿。
“刚生上,还得一会儿才能热乎。”
林卫家放下抹布,顺手提起暖壶晃了晃,空的。
“我去打水。”林卫家说着就要提暖壶往外走。
“慢着点走。”老刘喊住他。
“又不赶时间,省点力气是点力气。”
林卫家点点头,提着暖壶慢吞吞地出了门。
到了锅炉房,这儿倒是稍微有些人气。
几个其他科室的人正排队接水,大家伙儿见面也没了往日的热络,大多是点个头就算完事。
甚至有人为了不想说话,假装低头看鞋尖。
说话费唾沫,费唾沫就得喝水,喝水多了尿尿,这就带走了热量,热量那是拿粮食换的。
林卫家接满了一壶开水,也没急着回去,站在锅炉房门口透了口气。
这开工第一天,整个单位都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看来这春荒比预想的还要难熬。
提着水回到办公室,屋里稍微有了点热乎气。
老刘、张爱国、吴小虎还有孙丽娟,几个人围坐在炉子边上,手里都捧着茶缸子,谁也没说话,就听见吸溜吸溜喝水的声音。
这就是所谓的“灌水饱”。
肚子里没食儿,就拿热水凑,把胃撑起来,好歹能骗骗自己不饿。
林卫家也给自己倒了一缸子白开水,找了个角落下,学着大家的样子,小口小口地抿着。
“科长今儿不来了?”过了半晌,张爱国才打破了沉默。
“去局里开会了。”老刘把茶缸子放下,叹了口气。
“估计又是为了物资的事。听说局里现在也头疼,各个公社都伸手要救济,可库里能跑老鼠,拿什么救?”
“咱们采购科这日子也没法过了。”孙丽娟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年前咱们拼死拼命弄回来的那点鱼,也就是让人过个嘴瘾。
这年一过,家里真的是揭不开锅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吴小虎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苦笑道:“孙姐,你是不知道,我回老家看了看,那才叫惨。
村里食堂早就停火了,树皮都快被啃光了。
我走的时候,我娘把家里最后两个窝头塞给我,我哪敢要啊……”
说到这儿,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小伙子竟然哽咽了一下,赶紧低头喝水掩饰。
林卫家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秘密,在这个基础上,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突兀。
“行了,都别说了。”老刘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众人的诉苦。
“越说越饿。咱们是采购员,是全县人民的指望。
哪怕再难,咱们也不能先趴下。
今儿个虽然没啥具体任务,但大家都把去年的账本翻出来理一理,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哪儿哪怕能弄来几百斤红薯干也是好的。”
老刘这话虽然说得硬气,但他自己说完,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大家伙儿相视苦笑,各自散开回了工位。
……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科长周建军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和大家一样,脸色也不好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原本合身的大衣这会儿穿在身上像是挂在衣架子上。
“科长,回来了。”老刘起身招呼了一声。
周建军点点头,没说话,走到炉子边,摘下手套烤了烤火,那双手冻得通红。
过了好一会儿,周建军才缓过劲来,转过身看着大家。
“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周建军的声音有些嘶哑。
“刚在局里开了个碰头会。形势很严峻,局长没给具体办法,就一句话:八仙过海,各显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