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三年·三月十五·奉天殿外广场
天还没亮透,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
新科贡士们依旧穿着那身青色襕衫,按会试名次排成整齐的方阵,只不过今天每个人脸上都洗去了连日的疲惫憔悴,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期待、紧张、亢奋的复杂神情——三年一度、甚至能决定一生荣辱的“传胪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
文武百官则按品级列队于丹墀两侧,绯袍、青袍、绿袍,色彩分明,肃穆而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紧闭的奉天殿大门,以及御阶上那张空置的龙椅。今天,那里不会出现皇帝的身影,但太子和吴王共同主持传胪,其意义同样非同小可。
辰时三刻,景阳钟再鸣,九响之后,殿门轰然洞开。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景弘手持拂尘,缓步走出,立于高阶之上,展开手中明黄圣旨,用他那经过特殊训练、能穿透广场每一个角落的尖细嗓音高唱:“陛下有旨——乾元十三年庚子科殿试,由监国太子、吴王主持,今科进士名次已定!诸进士听宣——”
“学生等恭聆圣谕!”三百多名贡士齐刷刷跪倒,声音震天。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景弘清了清嗓子,开始用那种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调子唱名:“第一甲,第一名——”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人群。
广场上静得能听到远处宫檐下铜铃被风吹动的轻响。
“江西吉安府泰和县,杨寓(杨寓字士奇)!”
“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自己的名字真的被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场合、由这位代表着皇权的太监高声唱出时,杨士奇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中一阵轰鸣。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然后才在一片羡慕、嫉妒、探究的复杂目光中,起身,出列,向前走去。
青石板路仿佛变得绵软,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背后那数百道几乎要将他穿透的视线。
但他挺直了脊背,目光平视前方,步履沉稳地走到御阶之下,撩袍,跪倒,叩首,声音清越而坚定:“学生杨寓,叩谢陛下天恩!叩谢太子殿下!吴王殿下!”
御阶之上,朱雄英面带温和笑意,微微颔首。朱栋则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还冲他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
紧接着,王景弘继续唱名:“第一甲,第二名,浙江绍兴府余姚县,陈文昭!第一甲,第三名,南直隶苏州府吴县,王汝玉!”
陈文昭听到自己名字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旁边的同乡扶了一把,才眼眶通红、跌跌撞撞地出列谢恩。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那篇自觉写砸了的策论,竟然能高中榜眼!他下意识看向已经跪在前方的杨士奇背影,心中恍然:定然是沾了士奇兄的光,自己那份虽然海疆部分薄弱,但关于内地治理和新附边疆的一些具体建议,可能也入了上意。一时间,感激、庆幸、惭愧,种种情绪交织。
王汝玉则是个面容清癯、气质沉稳的中年人,闻言不慌不忙,出列行礼,气度俨然。
“第二甲,第一名,福建福州府侯官县,林志!第二名……第三名……”王景弘继续唱下去,一口气念了近百个名字。被念到名字的自然是欣喜若狂,未被念到的则脸色越来越白,只能寄希望于第三甲。
终于,所有名次宣读完毕。三百余名贡士,按照一甲、二甲、三甲区分开来。人生境遇,自此天差地别。
礼部官员端上铺着红绸的托盘,上面放着特制的金花。朱雄英亲手将一朵精致夺目的金花簪在杨士奇的幞头左侧,并为他披上大红锦袍。朱栋则负责给陈文昭和王汝玉簪花披红。
当那朵沉甸甸、象征无上荣耀的金花落在头上时,杨士奇眼眶终究是热了。
寒窗苦读,万里颠簸,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海上的风雨与惊涛……种种艰辛,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回报。
但他很快压下心潮,因为他看到了吴王殿下递过来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赞许,有鼓励,更有一丝“好戏才刚开始”的提醒。
“礼成——新科进士跨马游街,昭告天下——”
宫门次第打开,鼓乐喧天。
杨士奇作为状元,骑上一匹披红挂彩、神骏非凡的白马,走在最前方。陈文昭、王汝玉分骑红马、黄马紧随其后,再后面是二甲前列的进士们。
队伍在礼部仪仗和皇城卫戍司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皇城,进入应天府最繁华的街道。
“快看!状元郎出来了!”
“好年轻啊!”
“听说是江西才子,还跟着吴王殿下出过海呢!”
“难怪能中状元,这是见过大世面的!”
“啊!!!!!探花郎长的真高大英俊!”
街道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
百姓们挤得水泄不通,争相一睹新科进士的风采,尤其是那位传奇的年轻状元。
大姑娘小媳妇们更是毫不羞涩,将手中的鲜花、香帕、甚至荷包,奋力向骑在马上的进士们抛去,尤以杨士奇身上落得最多。
欢呼声、喝彩声、议论声,几乎要将鼓乐声都淹没。
杨士奇骑在马上,努力保持着微笑,向道路两旁拱手致意。
鲜花和香帕雨点般落下,他心中却异常清醒。这满城喧闹,万丈荣光,固然令人沉醉,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游街结束之后。
果然,游街尚未完全结束,一名东宫内侍便挤开人群,来到杨士奇马前,低声道:“状元郎,太子殿下有请,请游街结束后,即刻至东宫文华殿见驾。”
同日·午后·东宫文华殿
换下繁复的礼服,重新穿上常服的杨士奇,在内侍引导下再次踏入文华殿。殿内除了太子朱雄英,吴王朱栋果然也在,正端着一杯茶,惬意地斜靠在椅背上。
“学生杨寓,拜见太子殿下,拜见吴王殿下。”杨士奇一丝不苟地行礼。
“免礼,看座。”朱雄英笑容温和,“杨卿今日跨马游街,风光无限,感觉如何?”
杨士奇谨慎答道:“全赖陛下洪福,殿下栽培。臣唯有惶恐,不敢有丝毫懈怠。”
“行了,这里没外人,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朱栋放下茶杯,直截了当,“叫你过来,是有正事。你那篇策论,我和太子都看了,写得不错,尤其是关于海疆那段,很有见地。纸上谈兵容易,落到实处难。现在,有个机会让你把纸上写的,变成手里干的,就看你敢不敢接,能不能干了。”
来了!杨士奇精神一振,挺直腰背:“请殿下示下。臣既食君禄,自当为君分忧,无论何等艰难,定当竭尽全力。”
朱雄英接口道:“按常例,一甲三人应入翰林院,状元授从六品修撰,榜眼探花授正七品编修,观政三年后,再酌情授实职。然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海军衙门新立,南洋事务千头万绪,亟需通晓实务、文笔畅达、眼界开阔之人。孤与吴王商议,想让你破例,以‘翰林院修撰’之衔,兼‘海军衙门筹备处行走’,并‘议政处南洋事务文书参赞’,参与海军筹建、南洋贸易拓展等相关机要文书工作。你可愿意?”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如此明确且破格的任命,杨士奇心头还是猛地一跳。
翰林院修撰是清贵之职,未来前途光明;而海军衙门筹备处行走、议政处文书参赞,则是直接切入当前帝国最核心、最前沿的实务领域。这意味着他将跳过漫长的观政和积累资历的过程,直接进入决策执行层面!
这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巨大的挑战和压力。可以想见,这道任命一旦公布,会在朝野引起多大的非议——一个毫无资历的新科状元,凭什么?
杨士奇只犹豫了一瞬,便离席,郑重下拜:“学生蒙殿下如此信重,敢不肝脑涂地?无论前路有何艰难险阻,学生必当尽心竭力,以报知遇之恩!”他知道,这是太子和吴王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对他抱负的成全。他没有理由退缩,也不愿退缩。
“好!要的就是这股子锐气!”朱栋抚掌大笑,“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这差事可不好干。海军衙门现在就是个空架子,太上皇亲设,我具体跑腿,但下面办事的人手奇缺,尤其是懂行的文书。南洋那边,旧港都督府刚设立,联合水师还在纸上,和各藩的贸易章程要细化,新带回的作物要推广,海图要整理勘误……一大堆事儿,文书往来、章程拟定、各方协调,能把你忙得脚打后脑勺!而且,肯定会有人看你这个‘幸进’的状元不顺眼,给你使绊子。怕不怕?”
杨士奇抬起头,眼中燃起斗志:“殿下,臣在海上见过飓风,也见过夷人炮舰。些许文书劳碌、人情绊子,比起惊涛骇浪、真刀真枪,何足道哉?臣只怕才疏学浅,辜负殿下期望。”
“有志气!”朱栋越发欣赏,“这才像跟着本王出过海有过见识的人!放心,有我和太子给你撑腰,只要你自己立身正,做事稳,心思活,没人能轻易动你。你的任命随后下发昭告,明天你就先去翰林院点个卯,然后直接到武英殿旁边的海军衙门筹备处找我报到。我先扔一摞龙江船厂和南洋各藩的文书给你看看,熟悉熟悉。”
“是!”杨士奇朗声应道。
朱雄英又叮嘱了几句为官之道、处事之要,杨士奇一一谨记在心。
当他退出文华殿时,夕阳正将宫墙染成一片金红。他摸了摸头上已取下的金花位置,又按了按怀中那份即将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任命意向,胸中豪情与责任感交织,步伐坚定地向着宫外走去。
三月十六·海军衙门筹备处
海军衙门虽然由太上皇朱元璋亲自设立,朱栋具体负责,但目前还在草创阶段,办公地点暂时设在武英殿旁边的几间偏殿里。
杨士奇先去了翰林院,拜见了掌院学士和几位前辈同僚。
翰林院众人对他这个新鲜出炉的状元郎自然是客气有加,但得知他即将“兼职”海军衙门和议政处,尤其是直接向吴王负责时,那目光里的意味可就复杂了——羡慕有之,嫉妒有之,不屑有之,更多的是一种“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的观望。
杨士奇只做不知,客套一番后,便揣着吏部刚刚送来的相关告身文书,来到了武英殿偏殿。
这里果然……很“筹备处”。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匾都没有,只有两个神策军士兵按刀守卫。
进去之后,几间屋子打通了,显得有些空旷。靠墙堆着不少卷宗箱子,中间几张大方桌拼在一起,上面摊满了各种图纸、海图、账簿和写满字的纸张。
几个看起来像是书吏和小军官模样的人,正忙得团团转,有的在打算盘,有的在核对文书,有的在低声争论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灰尘和一丝焦虑混合的味道。
“杨参赞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杨士奇抬头,只见神策水师参将、航海侯张赫正从里间走出来,他穿着常服,但风尘仆仆,看样子也是刚赶到。张赫笑道:“王爷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他的‘状元文书’该到了。快进来吧,王爷在里间。”
杨士奇连忙行礼:“下官见过张侯爷。”跟着张赫进了里间。
里间稍小些,陈设简单,一张大书案几乎被各种图纸和模型占满。吴王朱栋正俯身在一幅巨大的南洋海图上,用炭笔标记着什么,旁边还站着汤鼎和廖权两位年轻将领,正在低声汇报。
“王爷,杨参赞到了。”张赫禀报道。
朱栋头也没抬:“嗯,士奇啊,先自己找个地方坐。等我画完这条航线……汤鼎,你接着说,葡萄牙人最近在锡兰的动静,鹗羽卫海鹞所那边确切吗?”
汤鼎道:“回王爷,消息确凿。葡萄牙远东总督府从果阿增派了三艘武装商船到锡兰,借口是‘加强贸易保护’,但据咱们潜伏的眼线回报,他们似乎在勘测锡兰岛南部的天然良港,并与当地一些土王接触频繁。”
“哼,手伸得够长。”朱栋冷笑一声,在海图上锡兰的位置画了个圈,又打了个问号,“看来光是上次的警告还不够疼。廖权,咱们在旧港的那几艘巡洋舰,保养得如何了?”
廖权答道:“‘靖远’、‘经远’已检修完毕,‘来远’还需三日。另,旧港施副都督报,按照联合水师章程,暹罗、满剌加答应派出的第一批船只和人员,下月初可抵达旧港集结。”
“好。”朱栋这才直起身,将炭笔一扔,看向杨士奇,脸上露出笑容,“状元郎,看傻了吧?咱们这儿可没翰林院那么清雅。来,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你都认识,张赫、汤鼎、廖权,以后都是同僚,常打交道。”
杨士奇连忙再次见礼。张赫等人也客气回礼,他们对这个被王爷看重的年轻状元,同样充满好奇。
“废话不多说,”朱栋走到书案另一头,抱起厚厚一摞文书,砰一声放在旁边一张空桌上,激起一阵灰尘,“这就是你今天的‘见面礼’。这一堆,是龙江船厂关于第下一代铁甲舰的初步设计图、预算明细、工期预估,还有工部、户部扯皮的意见。旁边那摞,是南洋旧港、满剌加、暹罗、爪哇、渤泥五国,关于《联合水师章程》细则的反馈意见,以及他们各自承诺派出船只、人员、钱粮的清单,需要逐一核对、整理、归纳矛盾点,草拟回复意见。还有这些,”他又指了指墙角几个箱子,“是此次巡海带回的南洋各地物产样品名录、海图原稿及初步勘误记录、沿途海图气象观测笔记……都需要人整理归档,提炼出有价值的信息。”
他看着有些发愣的杨士奇,坏笑道:“怎么样?状元郎,这些‘文章’,比你殿试写的那个,难做吧?”
杨士奇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文书资料,非但没有畏难,眼中反而燃起了跃跃欲试的光芒。这才是真实的、滚烫的国事!他挽起袖子,认真道:“殿下,请容下官即刻开始。只是……关于舰船设计和预算,下官不甚了了;番邦文书,或有语言障碍……”
“不懂就问!”朱栋大手一挥,“舰船的事,问张赫、汤鼎,或者去龙江船厂找工匠头儿。番邦文书,礼部四夷馆有通译,拿我手令去调人。记住,你的任务不是自己变成全才,而是把这些杂乱的信息理清楚,把各方的诉求和矛盾点找出来,用最清晰明白的文字,写成简报或章程草案,供太子和我决策。你是大脑和笔杆子,不是跑腿的苦力。明白?”
“下官明白!”杨士奇豁然开朗,立刻坐到那堆文书前,开始分门别类。
接下来的几天,杨士奇就扎进了海军筹备处。
白天处理海量文书,晚上挑灯夜读,恶补舰船、海贸、国际关系等相关知识,遇到不懂的,不是抓着张赫等人请教,就是跑去四夷馆、龙江船厂甚至帝国大学格物院找资料、问专家。
他本就聪慧勤奋,又有强烈的求知欲和责任感,进步神速。很快,他就将那一堆乱麻般的文书理出了头绪,一份份条理清晰、重点突出、附有初步建议的简报开始出现在朱栋的案头。
朱栋看着这些简报,常常点头称赞:“这小子,是块好料!不仅能写,还能想,更能抓住关键。看来这状元,没点错。”
然而,正如朱栋所料,对杨士奇破格任用的非议,很快就来了。
三月二十·常朝·奉天殿
皇帝朱标依旧休养,常朝由太子朱雄英主持,吴王朱栋旁听。
朝会进行到一半,讨论完几件日常政务后,都察院一位姓严的御史出列了。
“启禀太子殿下,臣有本奏。”这位严御史一脸正气,“臣闻新科状元杨寓,除授翰林院修撰后,未按惯例于翰林院观政学习,反兼领海军衙门筹备处行走、议政处文书参赞等要职。此例一开,恐有三弊!”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不少官员竖起了耳朵。果然来了!
严御史朗声道:“其一,坏朝廷选官之成法!进士观政,乃使其熟悉政务、磨练心性之必由之路。杨寓未经此途,骤登要津,既无经验,何以服众?若人人效仿,成法何在?其二,启幸进之门!杨寓以新科之身,得兼数要职,显是特旨恩宠。此风一长,恐使后来者不务实学,专营捷径,败坏士林风气!其三,海军、南洋,皆军国重事,涉密甚多。杨寓年轻识浅,万一处事不密,或有疏失,岂不贻误大事?臣恳请殿下,收回成命,令杨寓仍归翰林院观政,待其资历足够,再行擢用不迟!”
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有理有据,直指破格任用的核心争议点。
不少保守派官员微微点头,显然颇为赞同。就连一些中立官员,也觉得让一个新科状元直接插手海军和南洋机要,似乎确实有些操之过急。
朱雄英神色不变,看向朱栋:“王叔以为如何?”
朱栋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出,闻言不慌不忙,甚至轻笑了一声,站起身,走到殿中。他先是对着那位严御史“和蔼”地笑了笑,笑得严御史心里有点发毛。
“严御史忧国忧民,说的似乎有点道理。”朱栋慢悠悠开口,“不过呢,本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严御史,还有诸位觉得此事不妥的同僚。”
他环视一周,声音陡然提高:“第一,什么叫‘成法’?太上皇开国实施新政,陛下革新延续,哪一项利国利民的新政,是完全守着前朝‘成法’办成的?若事事循旧例,咱们现在还守着卫所制,用着刀枪剑,见着红毛夷的破船就得赔笑脸呢!海军衙门,本身就是新事物!用新人,办新事,有何不可?”
“第二,”他看向严御史,“你说杨寓‘无经验’。本王倒要问问,满朝文武,包括严御史你在内,有谁曾乘铁甲舰巡弋南洋万里,亲眼见过西班牙人如何筑堡,葡萄牙人如何资盗,南洋诸藩如何心思浮动?有谁曾亲历海战,处理过复杂的多边外交和贸易纠纷?杨寓有!这经验,是坐在翰林院抄三年书能得来的吗?这见识,是抱着几本旧经典能悟出来的吗?”
严御史被问得一滞,脸色涨红:“这……此乃特例……”
“特例?”朱栋打断他,“没错,就是特例!因为我们大明现在干的就是开天辟地的特例之事!海军要强,南洋要稳,需要的就是有这种‘特例’经验和见识的人才!按部就班?等按部就班培养出人,黄花菜都凉了!西洋夷人的船,可不会等咱们的官员‘资历够’了再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凌厉:“第三,你说他年轻识浅,可能贻误大事。那本王告诉你,杨寓在海军筹备处这五天,整理的文书简报,条理之清晰,见解之深刻,远超许多在相关衙门混了多年的老吏!他已将龙江船厂下一代铁甲舰预算的关键矛盾厘清,将南洋五国对联合水师章程的异议归纳成表,并附上了初步的协调建议!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活儿!比他坐在翰林院空谈三年经史,对国事的贡献大得多!”
“至于涉密,”朱栋冷哼一声,“严御史是信不过太子和本王的眼光,还是信不过鹗羽卫和锦衣卫的监察?杨寓的一言一行,都在规矩之内。若真有疏失,本王第一个饶不了他!但现在,他干得很好,非常之好!朝廷正当用人之际,岂能因区区‘资历’二字,就将真正有用之才束之高阁?那是误国!”
一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有气势,把严御史驳得哑口无言,也让殿中许多原本心存疑虑的官员,开始重新思考。
朱雄英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吴王所言甚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杨寓之才,与其策论、与其经历、与其近日所为,皆证明其可堪大用。破格任用,非为私恩,实为国事。此事,不必再议。”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诸卿当知,如今朝廷重心,一在深化内陆新政,二在稳固新附边疆,三在开拓万里海疆。三者皆需锐意进取、通晓实务之才。今后选拔任用,当以此为标准,重实绩,重见识,重担当,而非拘泥于旧例资历。望诸卿共勉。”
太子一锤定音,吴王强力支持,这件事便算是尘埃落定。尽管私下里可能仍有议论,但至少在明面上,无人再敢轻易拿“资历”说事,攻击杨士奇的任用。
退朝后,朱栋和朱雄英并肩走出奉天殿。朱雄英笑道:“王叔今日在朝上,可是威风凛凛,把那位严御史吓得够呛。”
朱栋撇撇嘴:“这些老夫子,道理讲不过,就喜欢拿规矩压人。不把他们怼回去,以后咱们想用个新人,干点新事,还不得被他们烦死?对了,杨士奇那边,得把今天这事儿跟他说说,让他知道背后有多少眼睛盯着,得更努力,更谨慎才行。”
“王叔放心,我会提点他。”朱雄英点头,随即又想到一事,“不过,经此一事,杨士奇也算正式进入各方视野了。今后他的压力,只怕会更大。”
“压力大,才能长得快。”朱栋望着宫墙外辽阔的天空,意味深长地说,“雏鹰不经历风雨,怎么翱翔天际?这大明未来的天空,需要更多能搏击风浪的雄鹰。杨士奇,或许就是其中第一只被我们亲手推出去试飞的。”
同日傍晚·海军衙门筹备处
杨士奇正对着一份满是各种专业符号和数据的舰船结构图皱眉苦思,试图理解其中含义。张赫在一旁指点:“……这里,王爷的意思是,水线以下铁甲要加厚一成,但可以通过优化船型来弥补增加的重量对航速的影响……你看这个曲线……”
就在这时,朱栋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行了,先别研究这个了。士奇,告诉你个好消息,也给你提个醒。”
他将今日朝会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道:“……所以,你现在可是出名了。喜欢你的,觉得你是锐意进取的代表。看你不顺眼的,觉得你是幸进之徒,就等着你出错。以后你每走一步,都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怕不怕?”
杨士奇放下手中的炭笔,站起身,神情无比认真:“殿下,下官今日能在此处,处理这些关乎国运的文书,已是万幸。些许非议,何足挂齿?下官只知,殿下与太子殿下信重下官,将如此重要之事托付,下官唯有竭尽所能,将事情办好,做出实绩,方能不负期许,亦能堵住悠悠众口。压力越大,下官越不敢懈怠。”
“好!要的就是这个心气!”朱栋拍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赏,“记住,实绩是最好的辩词。好好干,我和太子看着你呢。等你把这些文书理出个大模样,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谁?”杨士奇好奇。
朱栋神秘一笑:“太上皇。他老人家对海军和南洋的事儿,可比谁都上心。你那篇策论,他可是点名要看过的。要是你能在他面前也对答如流,那才是真过了关。”
杨士奇心头一震,随即涌起更强的斗志:“是!下官定当全力以赴!”
夜色渐深,海军筹备处的灯火依旧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