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8章 保驾护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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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李丰年变幻不定的神色,董屠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秦承业所在的队列已经解散,少年们三三两两走向下一个集合点。

秦承业似乎松了口气,和旁边的雷震说了句什么,雷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董屠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思绪覆盖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叹息在寂静的观察室里格外清晰。

“陛下…也是没有别的法子啊” ,董屠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的李丰年听,“放眼宇内,大夏,确已无当年那种生死存亡的、迫在眉睫的外敌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而深远:“可打天下难,坐天下更难,这江山太大了,人口太多了,人心也太杂了”。

“如何让这架刚刚拼凑起来的庞大机器,按照陛下规划的轨道运转,并且一代代传承下去,不出大乱子,甚至能越来越强…这才是比攻城掠地难上百倍千倍的事”。

“想要驾驭这样的国家” ,董屠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玻璃,投向了更渺远的地方,“未来的君主,就不能只深居九重宫阙,听着奏报,看着弹章来做决定”。

“他必须从小就知道,粮食是怎么从地里长出来的,税赋是如何一层层收上来的,律法在市县乡里究竟是怎么执行的,边关的将士真正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工坊里的匠人又有什么样的诉求…他得明白人心冷暖,懂得世道艰难,甚至…亲身经历过挫折、竞争、乃至些许的不公与恶意”。

“如此,他将来坐在那把椅子上,下达的每一道旨意,才会更接地气,才会少一些‘何不食肉糜’的荒唐,才会真正懂得权衡与取舍”。

“而这些,” 董屠收回目光,看向李丰年,“宫里给不了,再好的名儒单独授课也给不了”。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模拟了外界规则、聚集了未来各个阶层精英缩影的地方,在汗水中,他们才能学到”。

李丰年早已听得心神激荡,背上冷汗干了又湿。他隐约触摸到了夏皇布局的一角,那是一种超越了寻常父子亲情、充满了开创者冷酷理智与深谋远虑的帝王心术。

他嘴唇嚅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将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虑问了出来,声音干涩:

“董师傅,学生就怕,我等才疏学浅,见识有限,所制定的这些课程、这些规矩,万一方向有偏,或是力度失衡,非但不能锤炼出真金,反而…反而折损了良材美质,或是催生出不该有的心性,那学生万死难赎啊!”。

这问题直指核心,也是李丰年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他们这些执行者,真的有能力、有智慧完成如此重大的历史使命吗?

董屠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观察室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被玻璃过滤后显得模糊而遥远的少年呼喊与脚步声。

良久,董屠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

“有些事,不能说,有些路,只能走”。

他不再看李丰年,转身向门口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对于你我这样的臣子,既然食君之禄,担了这份差事,那么,尽心竭力,恪尽职守,为君王分忧,便是本分,至于结果尽人事,听天命罢了,陛下心中自有乾坤”。

话音落下,他已拉开观察室厚重的门,走了出去,将一室的沉重与思虑,留给了呆立原地的李丰年。

李丰年独自站在单向玻璃前,望着下方那些鲜活却已然被纳入一套精密培养体系的身影,望着其中那个尤其引人注目的少年,久久未动。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掌管的,不仅仅是一所学校,更是帝国未来数十年的国运所系。

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混合着使命感、宿命感乃至一丝悲壮的决心,也逐渐在心底滋生。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背脊。

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开始在心中飞速盘算,如何进一步调整、完善那套早已修订过无数遍的《高阶培养预案》。

窗外,阳光正好。

少年们的奔跑与呼喊,充满了生机,也充满了被严格规划好的、通向某个既定未来的轨迹感。

乾元宫东暖阁内,每日申时三刻,一份盖着青色鹰隼纹火漆的薄册,总会准时出现在夏皇的紫檀案头。

册子不厚,只有三五页纸,记录的却是金陵城外二十里,那座白色建筑群中,最受关注的两个孩子的点滴。

开始几日,皇后的指尖总是冰凉。

她几乎是抢过那些纸张,目光急切地搜寻着“秦承业”、“秦明玉”的名字。字里行间,每一个“不适”、“哭泣”、“失误”,都让她心尖发颤,仿佛能看见女儿偷偷抹泪、儿子对着硬板床发愣的模样。

夜晚辗转,梦里都是孩子委屈的脸。

夏皇不多言,只在她面色苍白时将热茶推近,或是在她对着“受罚”二字出神时,淡淡道:“筋骨无碍便是小事”。

变化悄然发生。

册子上的词汇逐渐不同。“低泣”变成了“沉默”,“失误”后开始出现“加练”,“不适”后跟着“已适应”。

女儿明玉的名字旁,开始出现“女红课受表扬”、“算学答题最快”,儿子承业的记录里,有了“晨跑跟上队伍”、“协助同舍解决纠纷”。

皇后的眉头,一日日舒展开来。

又一日,记录显示,有勋贵子弟因琐事争执,几欲动手,是年岁较小的承业站出来,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学院“同窗相争,罚没休沐”的条例,硬生生遏住了一场风波。后面跟着教习的批注:“隐有决断之雏形”。

夏皇看到此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对皇后道:“如何?”。

皇后长长地、彻底地吁出一口气。那口自儿女离宫便一直堵在胸口的郁气,似乎终于散了。

她望向窗外渐浓的春意,轻声道:“臣妾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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