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至重庆的长途汽车离开桂林后,在桂黔川边境的山路上颠簸,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陈默靠在沾满灰尘的车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的表链,桌板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用铅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这是他反复修改的《上海卧底工作总结》提纲,每一条都经过精心措辞,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只剖开“该看的部分”,藏起真正的核心。
“总结的关键,是把‘主动侦查’包装成‘被动获取’。”
陈默低声自语,提笔在“利用日伪内部矛盾”几个字下重重画了道横线。
他刻意将上海两年的潜伏成果,都归结为“借势而为”——松井与李四群因权力分配互相猜忌,他便借松井的信任传递“76号”贪腐线索;佐藤与柳生因军功争风吃醋,他就借柳生的抱怨套取日军演习时间。
至于深夜潜入核心档案区翻拍布防图、冒险联络地下党传递扫荡情报这些“主动出击”的行动,全被他简化为“偶然拾获文件”“无意听闻对话”,既符合军统对“卧底需谨慎”的要求,又避开了“擅自行动”的忌讳。
在写到上海军统站覆灭这段最敏感的内容时,陈默更是字斟句酌。
他将责任完全推给“叛徒老王副站长等人不堪酷刑、出卖组织”,着重描述自己“如何冒死传递预警信号,协助苏晴、柳媚从日伪包围圈中突围”,甚至虚构了“为掩护同志撤离,故意引开‘76号’特务”的情节。
而对自己未能提前察觉叛徒、未能挽救更多战友的“失职”,则轻描淡写地带过;只说“日伪策反手段隐蔽,叛徒伪装极深,职精力多用于监视日军动向,未能兼顾内部核查”,既显得坦诚,又为自己开脱了主要责任。
这时,汽车突然猛地刹车,车厢里的人纷纷前倾。
陈默下意识地将信纸塞进怀表夹层,右手立即摸向靴筒里的匕首。
只见前方----路中央横躺着一棵被砍断的大树。
十几个手持步枪、穿着破烂军装的日伪散兵正凶神恶煞地围上来,领头的是个满脸刀疤的汉子,腰间别着一把日军制式手枪,嘴里骂骂咧咧:“都给老子下来!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不然,别怪枪子儿不长眼!”
陈默跟着人群下车,故意佝偻着背,将双手举过头顶,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
他快速扫过这义伙散兵:装备杂乱,大多是老旧的汉阳造,只有三个人拿着日军的三八式步枪,腰间的文件袋鼓鼓囊囊——看样子是从溃败部队里逃出来的散兵,专靠拦路抢劫为生,警惕性远不如正规的日伪特务。
“搜!仔细搜!别放过一个铜板!”
刀疤脸挥手喊道。两个散兵立刻冲过来,粗暴地搜陈默的身。
陈默故意将口袋里的几块大洋露出来,散兵眼睛一亮,一把抢过,又草草摸了摸他的腰间和腿部,见没摸到武器,便推搡着他往路边的草丛里走,嘴里还骂道:“穷酸鬼,就这点钱!”
陈默顺势蹲在草丛里,眼角的余光却紧紧盯着散兵们的动静。
只见刀疤脸正指挥手下分赃,抢来的钱财、衣物扔了一地。
他自己则靠在树干上抽烟,腰间的手枪随意挂着,文件袋的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印着日军徽章的纸张——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大哥,我……我家里还有病重的老娘,能不能留块大洋给我当路费?”
陈默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慢慢站起身,朝着刀疤脸挪过去。
分赃的散兵们不耐烦地吼道:“滚远点!再啰嗦毙了你!”
就在这瞬间,陈默猛地扑向刀疤脸,左手死死抓住对方挂在腰间的手枪,右手迅速抽出靴筒里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刀疤脸的小腹!
刀疤脸惨叫一声,刚要挣扎,陈默已经夺过手枪,枪口顶住他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砰!”枪声惊得散兵们乱作一团。
陈默借着硝烟的掩护,转身躲到树干后,接连两枪,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散兵击毙。
剩下的散兵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武器就往山林里跑,转眼就没了踪影。
陈默喘着粗气,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刚才打斗时被树枝划伤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鲜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流,染红了粗布长衫的袖口。
他赶紧撕下衣角,用牙齿咬着打结,草草包扎好,又将长衫的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伤口。
接着,他快步走到刀疤脸的尸体旁,捡起掉落的文件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日军华南派遣军的布防调整命令,还有一份“清剿川黔边境抗日武装”的行动计划——这份文件,又能成为他回总部的“功绩”。
“好身手!”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十几个身穿军统制服的士兵骑马赶来,领头的年轻军官看到陈默手里的手枪和文件袋。
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恭敬地敬礼:“黄埔十六期周正,见过陈学长!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
陈默心里一喜——周正是他在黄埔军校的学弟,当年他因成绩优异被戴笠选中潜伏日伪时,周正还曾多次向他请教情报搜集技巧。
如今在这里相遇,简直是意外之喜。
“周正?好久不见。”陈默笑着点头,收起手枪,指了指自己的左臂,“刚遇到散兵打劫,交手时受了点小伤。”
周正看到地上的尸体和文件袋,眼神里满是敬佩:“学长还是这么厉害!这伙散兵在这一带盘踞了半个月,我们正奉命清剿,没想到被您先解决了。您这是从上海回来,要回总部复命?”
“正是,刚从上海撤离,路上耽误了些时日。”
陈默顺势说道,将文件袋递过去,“这些是日军的布防文件,或许对总部有用。”
周正接过文件袋,连忙说道:“学长辛苦了!我护送您回重庆,正好路上有个照应。您击毙日伪散兵、缴获情报的事,我回去后一定如实向戴老板汇报,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劳!”
陈默点点头,心里暗自盘算——有周正这个“证人”,不仅能证明他“临危不乱、英勇善战”,还能借他的口在戴笠面前美言几句,为应对后续的整肃增加筹码。
两人骑马并行,陈默有意无意地打探:“南京总部最近在搞整肃,你知道具体查什么吗?”
周正压低声音,凑近说道:“主要查上海站覆灭的责任,还有是否有内鬼勾结日伪。负责的是南京站站长冯山河,这人记仇得很,学长当年在上海抢过他的情报,这次怕是要借机找您麻烦,您可得小心应对。”
陈默心里了然,脸上却不动声色:“多谢提醒,我知道了。”
当晚,队伍抵达军统的临时据点。
陈默借着整理文件的名义,在房间里完善应对策略:面对整肃人员的盘问,无论对方提出什么尖锐问题,都以“服从命令、专注任务”为核心回应。
问他为何与松井走得近,就说“为获取日军核心情报,不得不假意周旋,一切行动均以完成戴老板交代的任务为首要目标”;问他是否与**人员有接触,就坚决否认,强调“职在上海期间,只与军统同志联络,对任何异党分子均保持警惕”;若冯山河故意刁难,就抛出广州日特接头的情报和缴获的日军文件,将话题引向“自身功绩”,让对方无从发难。
夜深人静,陈默靠在床头,手里握着怀表,感受着表壳传来的温度。
怀表夹层里,藏着他的工作总结提纲、广州日特情报、日军布防文件,还有父亲留下的秘密通道图——这些都是他回总部后的“底牌”。
他知道,即将面对的不仅是戴笠的问询,还有冯山河的刁难、整肃小组的审查,但他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陈默的脸上,映出他沉稳的眼神。
他想起在上海的潜伏岁月,想起苏晴的叮嘱,想起老吴、旧书店老板等人的帮助,心里充满了力量。他不会让信任他的人失望,更不会在军统的整肃中暴露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