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东南角的轰鸣声,如同沉睡巨兽的怒吼,沉闷却极具穿透力,在冬日的京城上空回荡。即便隔着重重宫墙坊市,身处偏僻御河码头的林逸等人,依然能感受到脚下大地的轻微震颤,以及空气中随之而来的、隐约可闻的骚动与惊呼。
“是火药局!”柳乘风的副手脸色铁青,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听声音和方位,绝对是火药局的方向!那里存放着京营和京畿防卫所需的大部分火药!”
火药局爆炸!这绝非小事!那地方一旦出事,不仅会造成惨重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更会严重动摇京城防务,引发全城恐慌!尤其是在北疆局势紧张、北辽暗桩活动频繁的当下!
林逸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他刚刚逃脱内库陷阱,拿到陈矩与北辽勾结的关键证据,转头就发生了火药局爆炸?是灭口?是制造混乱?还是……有更可怕的图谋?
“必须立刻弄清楚情况!”林逸当机立断,“你们分头行动!一队人,设法靠近火药局外围,探查究竟,注意安全,切勿靠近中心!另一队人,立刻将我刚才交给你的东西,想办法送到徐阁老或冯御史手中,越快越好!告诉他们,陈矩与北辽早有勾结,证据在此,且此事可能与爆炸有关!”
“是!”副手肃然应命,迅速安排人手。他自己亲自带领两人,准备前往火药局方向探查。另外两名风影卫则护送林逸,准备先前往一个相对安全的隐蔽据点——那是柳乘风入京后秘密购置的一处小院,位于南城复杂的民居巷陌深处。
然而,他们刚刚离开码头区域,进入附近一片低矮的民居区,便发现情况不对。街面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混乱迹象。百姓们惊慌失措地从家中涌出,聚在街头巷尾,惶恐地议论着,指向皇城方向浓烟升起的地方。更有一队队盔甲鲜明的京营士兵,正从各个营房涌出,在军官的喝令下,紧张地奔赴各处要道和城门,加强警戒,盘查行人。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
“戒严了!”一名风影卫低声道,“公子,这样我们很难行动,也容易暴露。”
林逸眉头紧锁。爆炸引发的连锁反应比预想的更快。现在满街都是官兵,他们这群人形迹可疑,一旦被盘查,很难说清。
“先避一避。”林逸目光扫过周围。他们此刻所在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两侧都是普通的民居院墙。“翻墙进去,找个无人或人少的院子暂避,等待风头稍过,再设法联系。”
风影卫都是此中好手,立刻选中一户院墙较高、院内寂静无声的人家。两人蹲身搭手,将林逸托上墙头,随即自己也轻巧翻入。院内果然无人,只有几间上锁的厢房和一间堆满杂物的棚子,似是主人外出。
三人藏身于棚子角落的柴堆之后,屏息凝神,听着墙外街道上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马蹄声和军官的呼喝声。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面的喧嚣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似乎更加严重。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更多军队调动的声响,以及某种……隐约的、有节奏的钟鼓号令声?那不是宫中的警钟,倒像是某种集结或作战的号令!
“不对……”林逸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仅仅是火药局意外爆炸,虽然严重,但朝廷的反应似乎有些……过度了?调动如此多的京营兵马,全面戒严,这架势,倒像是在应对一场突然的军事威胁或内乱!
难道……爆炸只是开始?是某种信号?
就在这时,棚子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是他们约定的联络暗号。一名留在外面观察情况的风影卫去而复返,脸色异常难看,从棚子缝隙挤了进来。
“公子,情况不妙!”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火药局爆炸属实,方圆半里一片狼藉,死伤惨重。但更怪的是,爆炸发生后不到一刻钟,五城兵马司和部分京营的人马,就以‘缉拿奸细、防敌破坏’为名,突然包围了徐阁老府邸和冯御史宅院!现在两位大人的府邸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许进不许出!我们的人根本没法靠近传递消息!”
“什么?!”林逸和另外两人同时色变。围困内阁首辅和都察院重臣?这简直是形同谋反!没有皇帝或皇后的明确旨意,谁有如此胆量?兵部右侍郎刘衡?还是他背后的陈矩、乃至三皇子残余势力?他们想干什么?趁乱夺权?铲除异己?
“还有,”那名风影卫继续道,“坊间开始流传各种谣言,有说是北辽细作潜入破坏火药局,意图里应外合;有说是朝中某些大臣‘私藏违禁火器、不慎引爆’;甚至……甚至有人隐隐将矛头指向公子您!说您刚从北疆回来,熟知火器,又刚从宫中出来不久,火药局就炸了……”
栽赃嫁祸!果然是连环计!将自己调离北疆,软禁宫中,若顺从便收为己用,若反抗或发现秘密,便借爆炸之机铲除,并可将罪名扣在自己和张懋、徐阁老等主战派头上!一举数得,阴狠至极!
“好毒辣的计策!”林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对手不仅手段狠辣,而且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利用爆炸造成的恐慌和混乱,迅速发动政治清洗,控制舆论!
“我们现在怎么办?”副手看向林逸,眼中也充满了焦虑。徐阁老和冯御史被围,他们失去了最有力的靠山和传递消息的渠道。而林逸本人,很可能已经成为全城通缉的要犯!
林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现在局面极其被动,但并非完全绝望。对手虽然行动迅猛,但也暴露了他们的急切和心虚。他们敢围困徐阁老和冯御史,说明皇帝和皇后的态度可能非常暧昧,或者被某种理由暂时蒙蔽。爆炸的真相,他们未必完全掌控。
“我们必须做三件事。”林逸声音低沉而坚决,“第一,搞清楚爆炸的真实原因和具体损失,找到对方可能的破绽。第二,必须将陈矩勾结北辽、图谋不轨的证据,送到能够主持公道、且不受刘衡、陈矩势力控制的人手中!第三,我们自身必须隐藏好,绝不能落入对方手中,否则一切皆休!”
“可是公子,徐阁老和冯大人都被围了,朝中还有谁……”副手疑惑。
林逸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人影。英国公?他地位尊崇,手握部分京营兵权,且是张懋之父,与北疆息息相关,但此刻是否在京城?是否已被控制或说服?信王?那位较为持重的皇子,在之前倒三皇子时曾与徐阁老合作,但他是否愿意在此刻冒险介入?还有……闲散王爷赵恒!他虽然看似远离权力中心,但林逸始终觉得此人深不可测,且对自己有过善意。最重要的是,他身份特殊,是皇子,却又无实权,或许反而不容易被重点防范。
“去找赵恒王爷!”林逸下定决心,“他是皇子,府邸守卫相对宽松,且他与我有一面之缘。柳乘风曾说他府中有我们的人。想办法将证据送到他手中!同时,打探英国公和信王殿下的动向!”
“是!”副手领命,但又担忧道,“那公子您……”
“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林逸摇头,“这里虽暂时安全,但非长久之计。对方迟早会进行全城大搜捕。我需要一个更安全、也能方便获取信息和行动的地方。”他略一沉吟,“去找‘青蚨’!”
“青蚨?”两名风影卫都是一愣。那个神秘的地下钱庄组织,不是一直与闫家、北辽有牵连吗?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林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青蚨’组织庞大,结构严密,但绝非铁板一块。我们手中有他们的信物(青蚨钱),有他们与闫家、北辽勾结的部分证据,还有吴老栓的部分口供。最重要的是,此刻京城大乱,各方势力重新洗牌,‘青蚨’内部也必然有不同想法。我们可以尝试接触其中可能存在的、并非死心塌地为北辽或陈矩服务的人,或者……利用他们的渠道,获取我们需要的信息,甚至暂时藏身!”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想法,等于是与虎谋皮。但此刻,常规的渠道已被封死,他们需要出奇制胜。
“可是公子,如何找到他们?又怎能确保安全?”副手仍有疑虑。
“用这个。”林逸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未曾丢弃的“青蚨钱”,“按照之前‘灰鼠’信使的供词和柳乘风的探查,京城有几处他们可能的活动点。我们选一个相对外围、人员不那么复杂的去试探。不直接要求庇护,而是……提出一笔交易。用我们手中的部分情报(关于陈矩和刘衡的),换取一个临时的、安全的联络点和一些关于当前局势的‘消息’。只要初次接触不露破绽,取得初步信任,我们就有周旋余地。”
风影卫见林逸决心已定,且分析有理,也不再反对。“那我们护送公子前去!”
“不,人多反而惹眼。”林逸道,“你们两人,一个去联系赵恒王爷,务必小心。另一个,继续设法探查火药局详情和徐阁老、冯御史那边的情况,注意安全。我自己去接触‘青蚨’。我有信物,懂得他们的部分暗语,且目标小,更容易取信。我们约定下一个联络地点和时间,分头行动!”
“公子,这太危险了!”两人急道。
“顾不得那么多了。”林逸目光坚定,“记住,我们现在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但也可能绝处逢生。按我说的做!”
见林逸意决,两名风影卫知道无法改变,只得咬牙领命。三人迅速约定好下一次碰头的地点和暗号(城西一处香火冷落的土地庙,后日午时),随即分头行动,如同水滴汇入汹涌的暗流,消失在愈发混乱紧张的京城街巷之中。
林逸独自一人,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将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向着记忆中一个可能的“青蚨”外围联络点——南城骡马市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车马店走去。
街道上,士兵的巡逻队更加密集,百姓们惶恐不安地躲在家中,商户大多关门歇业。空气中除了未散的烟尘味,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与压抑。
皇城方向的浓烟仍未完全散去,如同一个不祥的标记,悬在京城上空。爆炸的巨响已然平息,但它所引发的政治地震与权力博弈的惊涛骇浪,才刚刚开始席卷这座帝国的中枢。
林逸步履匆匆,目光沉静。他知道,自己正走向一个未知而危险的棋局。但唯有深入其中,才能看清对手的底牌,才能找到破局的关键。
惊天一爆,朝野震动。而真正的较量,此刻才真正拉开血腥的序幕。
(第五百零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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