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骡马市在平日是京城最喧嚣杂乱的地界之一,牲口的嘶鸣、车夫的吆喝、买主卖主的讨价还价声能传出几条街去。然而今日,这里却异样地冷清。大部分车马行和摊位都关门闭户,只有少数几家还半开着门,伙计和掌柜聚在门口,神情不安地张望着街上时不时跑过的官兵马队,低声议论着皇城方向的浓烟和隐隐传来的戒严号令。
林逸要找的那家“顺风车马行”,就缩在骡马市最深处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尽头。门脸不大,油漆斑驳,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顺”字布幌,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看起来与周围其他勉强维持的车马行毫无二致。
林逸站在巷口阴影处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官兵或明显可疑的盯梢,这才压低兜帽,紧了紧衣襟,踏着泥泞,走向车马行半掩的破木门。
门内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牲口粪便、草料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不大的厅堂里,只有一个戴着破毡帽、满脸褶子的干瘦老头,正佝偻着腰,用一把钝刀慢吞吞地削着一根木桩,对林逸的到来恍若未闻。
林逸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快速扫过厅堂。陈设简陋,只有几张歪斜的条凳和一张污迹斑斑的木桌。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马鞍和绳索。墙上挂着一块模糊的价目板,字迹潦草。一切都符合一个挣扎求生的底层车马行的模样。
但他注意到,老头削木桩的动作,看似缓慢随意,但握刀的手指关节粗大稳定,下刀的力道和角度隐隐带着某种韵律,绝非普通老朽车夫所能有。而且,在他走进来时,老头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掌柜的,租车。”林逸走到桌前,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疲惫和沙哑。
老头这才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林逸兜帽下的阴影处停留了一瞬,又垂下眼皮,继续削他的木桩,懒洋洋地道:“今日不租,官爷们满街跑,牲口都惊了,出不了车。”
“我有急事,去通州码头,价钱好说。”林逸按照从“灰鼠”口供中得知的、可能用于试探的切口说道,同时将手伸进怀里,却没有立刻掏出银钱,而是用手指夹着那枚“青蚨钱”,在桌沿下极快地露出边缘那独特的齿轮刻痕,然后迅速收回。
老头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削刀在木桩上留下一个略深的刻痕。他依旧没有抬头,但声音压低了些:“通州?水路都封了,陆路也不太平。客人还是另寻别家吧。”
“水路封了,或许有别的‘道’?”林逸紧盯着老头,“我听说,有些地方,只要‘信’足,‘路’总是有的。”他刻意加重了“信”字。
老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将钝刀放在桌上,抬起眼皮,这次目光锐利了许多,如同针尖般刺向林逸。“客人打的什么‘信’?走的哪条‘道’?”
林逸知道到了关键时刻。他不再遮掩,将“青蚨钱”轻轻按在桌面上,推了过去。“这个‘信’,够不够走一条‘活路’?”
老头看到那枚铜钱,瞳孔猛地收缩,干瘦的手快如闪电般将铜钱抄起,凑到眼前仔细辨认,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半晌,他缓缓放下铜钱,看向林逸的目光充满了惊疑和审视:“这‘信’……你从何处得来?”语气不再是之前的懒散,带着一种冰冷的质询。
“死人身上捡的。”林逸坦然道,“‘灰鼠’死了,‘泥菩萨’沉了河,周家庄子烧了,鹰嘴崖也破了。这‘信’,如今烫手得很。”
他每说一个名字,老头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沉如水,眼中寒光闪烁。“你知道的不少。但拿着死人的‘信’,未必是福,也可能是催命符。”
“我知道。”林逸点头,“所以我来,不是想凭这‘信’要求什么,而是想做笔交易。”
“交易?”老头眯起眼。
“我用一个消息,换一个临时的落脚点,和一些关于眼下这乱局的‘实话’。”林逸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陈矩陈公公,还有兵部的刘侍郎,他们和北边(北辽)的生意,不止做了‘丙字’那一桩。更早的‘雷火图’,也是他们经的手。如今火药局炸了,徐阁老、冯御史被围了,下一个要清理的是谁?是那些知道太多秘密、却又没了用处的‘旧伙计’,还是……所有可能挡路的人?”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老头脑海中炸响。他死死盯着林逸,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和分量。林逸提到的“雷火图”,显然是极高的机密!而他对当前局势的判断,更是直指核心!
“你……到底是什么人?”老头的声音有些干涩。
“一个不想被灭口,也想弄清楚这盘棋到底怎么下的人。”林逸迎着他的目光,“你们‘青蚨’替他们周转钱财、传递消息、甚至运送‘货物’,但说到底,你们是生意人,求的是财,不是要把身家性命都绑在一条眼看要沉的船上。如今船要翻了,掌舵的想先把知道底细的水手扔下去喂鱼,你们是等着被扔,还是……给自己找条救生的小艇?”
这话戳中了“青蚨”组织许多中下层人员的心思。他们为钱卖命,但绝非死士。当上层与北辽、宫廷阴谋绑定过深,风险急剧攀升时,内部的恐慌和异心必然滋生。林逸赌的就是这一点。
老头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厅堂内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街面喧哗。
“消息,先说来听听。”终于,老头开口,语气松动了些许。
林逸知道,初步的信任正在建立。他不再犹豫,将陈矩与刘衡早年经手北辽“雷火图”、并将其藏于内库的证据(丝绢内容简化转述),以及自己推断他们借爆炸之机清洗政敌、并可能进一步勾结北辽搅乱朝局的猜测,简明扼要地道出。他没有提及自己具体的身份和北疆经历,只以一个“偶然得到关键证据、被迫卷入的局外人”角度陈述。
老头听着,脸色变幻不定。显然,林逸所说的部分内容,与他所知或怀疑的某些情况能够印证。
“你说的这些……可有凭据?”老头沉声问。
“丝绢地图的原件,我已设法送出。至于陈矩、刘衡与北辽的勾连,你们‘青蚨’自己的账目和往来的‘货物’清单,就是最好的证据。只不过,这些证据,恐怕也快被‘清理’了吧?”林逸意味深长地说。
老头脸色更加难看。他显然知道组织内部最近风声鹤唳,一些敏感记录和人员正在被秘密处理。
“你要的落脚点,可以安排。”老头终于下定决心,“但只是暂时的。而且,你需要证明你的价值。光靠一个消息,不够。”
“我还知道,‘青蚨’内部,并非所有人都想跟着陈矩、刘衡一条道走到黑。”林逸抛出了另一个诱饵,“比如,负责南城这片‘灰’、‘铜’两级联络的某位‘铜鼠’,似乎就对最近不断损失人手、风险剧增却分红未增颇有微词。或许,可以和他聊聊?”
老头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林逸一眼:“客人知道的,比看上去多得多。看来,这笔交易,或许可以做。”
他站起身,走到后面挂着破帘子的门边,敲了敲墙壁,用一种特殊的节奏。片刻,帘子后传来轻微的回应。老头回头对林逸道:“跟我来。”
林逸心中一松,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他收起桌上的“青蚨钱”,跟着老头掀帘进入后堂。后堂更加狭窄昏暗,堆满杂物,看似无路,老头却推开一个沉重的旧柜子,露出后面一截向下延伸的简陋木梯。
“下去。下面有人接应。记住,少问,多看,不该动的别动。”老头低声叮嘱,“我会去安排你见‘铜鼠’。在这之前,安心待着。”
林逸点头,没有多言,顺着木梯爬下。下面是一个低矮的地窖,空气混浊,但点着一盏油灯,一个同样干瘦、眼神警惕的年轻汉子守在那里,见林逸下来,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坐在角落一个破旧的草垫上,便不再理会。
林逸坐下,环顾这个逼仄的藏身之所。暂时安全了,但这仅仅是开始。他必须尽快见到那位“铜鼠”,争取到更多主动权,并设法将消息传递出去。徐阁老和冯御史还被围着,北疆局势未明,京城暗流汹涌,每一刻都耽搁不起。
而此刻,地面上,顺风车马行的老头(显然也是一位“铜鼠”或更高级别的“青蚨”成员)已经匆匆出门,消失在骡马市复杂的小巷中,去联络那位对现状不满的“铜鼠”同僚。林逸的到来和他带来的信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开始在这隐秘组织的底层,激起不易察觉的涟漪。
地窖里,林逸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上方任何细微的动静。远处,皇城方向的喧嚣似乎渐渐平息,但另一种更加压抑、更加危险的气氛,正笼罩着整个京城。他知道,自己正身处风暴的间隙,必须利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积蓄力量,看清棋局,然后……
剑指何方?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地窖的土层,投向了那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的皇城深处,投向了北方风雪弥漫的边关,也投向了这帝都之下,无数隐秘的角落与人心。
(第五百零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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