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李清露愣了一下,才点点头,老实承认:“是,祖母教了我一些根基,小无相功略有所成,白虹掌力……只是算是初窥门径吧,方才让掌门见笑了。”
想起自己那被轻易化解的一掌,她俏美的脸上微微一热。
“内力根基尚可,灵动有余而精纯不足。”
萧峰点评道,语气平淡如陈述事实:“白虹掌力曲直如意的精髓,你尚未掌握,掌力发出直来直去,徒具其形,方才你那一掌,若是真正练到家了,掌劲该当绕过正面,袭我侧肋才是。”
李清露听得一怔,细细回想自己出掌时的情形,以及祖母偶尔演示白虹掌力时那匪夷所思的转折轨迹,不由得赧然。
的确,自己情急之下,只是将小无相功内力依着白虹掌力的路线推出,追求劲力强弱,却忘了这掌法最精妙处在于控制与变幻。
这位掌门眼光真是毒辣,一眼便看穿了自己的症结所在。
“掌门明鉴。”
她心悦诚服地应道,随即眼中又冒出希冀的光芒:“那……掌门可否指点一二?”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有些唐突,对方何等身份,初次见面就求教武功,似乎不太合适,连忙补充道:“若是掌门不便,就当清露妄言了。”
萧峰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可知祖母建造这处庭院,仿造昔日无量山旧居景致,你常来此处?”
李清露见他转移话题,虽有些失望,但也顺着回答道:“是,祖母说此地清静,适合静修,也让我时常过来,或是练功,或是读书。
她说……这里的格局布置,蕴含着她年少时的一些心境感悟,多看看,或许对修炼逍遥派武功有所助益。”
她环顾四周,月色下的庭院静谧而神秘:“我其实挺喜欢这里的,虽然不知晓祖母当年在无量山的具体经历,但总觉得这里的一石一木,一池一竹,都好像有故事,有时候对着那镜壁,或是这温泉水,发呆也能坐上好久。”
她的语气里,流露出对祖母过往的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那个她未曾经历过的江湖与年代的向往。
萧峰听在耳中,微微点头。
李秋水让孙女接触这些,倒也不全是沉湎过去,或许也有让后人感受逍遥派超然物外、寄情山水之意境的用意。
“有故事,也有遗憾。”
萧峰似有所指地说了一句,却并未深入,转而道:“你既知我身份,也该明白我今夜并非潜行刺探。
我与你祖母有约,此番前来西夏,正是要看看这三年来汉化推行之成效,今夜偶见此院别有洞天,一时兴起,入内一观,不想你也在此处。”
李清露心想果然如此,这位萧掌门果然是祖母请来的,不然怎么可能半夜跑到皇宫来都畅通无阻的!
她连忙摆手:“掌门言重了,是清露鲁莽,未曾问明便贸然出手,还请掌门勿怪。”
态度比起初时,已然恭敬了许多,不仅是出于对高手和掌门的敬畏,更因对方那多重骇人身份所带来的无形压力。
“无妨。”
萧峰摆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他抬眼看了看穹顶那道倾斜的天窗,月光的位置已微微移动,子时大概已过半。
“夜色已深,公主也该回去歇息了,今日之事,也无需特意告知你祖母,明日宫中,自有相见之时。”
这是要结束谈话了。
李清露心中虽还有无数疑问,比如他如何能同时拥有乔峰和萧峰两个身份且游走于宋辽之间如履平地?
比如他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究竟如何练就?
比如他与祖母之间具体的过往……
但毕竟双方第一次见面,她在逍遥派论及,也只是一个小辈而已,她很清楚此刻不是追问的时机。
她能感觉到,这位萧掌门虽然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清露明白。”
她敛衽一礼,姿态优雅:“今夜得见掌门,实属意外之喜,掌门也请早些安歇。”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抬起那双清澈的眼睛,带着几分期待,轻声道:“那就明日宫中再见啦。”
这话之中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俏皮,这李清露的性格也看得出来,分明是一个比较可爱的姑娘,也是在西夏皇宫之中,因为李秋水的荫蔽,所以并没有遭受什么不好的事情,一直保持着比较天真烂漫的性格。
但毕竟是皇族中人,还是李秋水,从小培养过武功和心性的,这智商肯定是相当高的,只不过再强的智商,再高的手段,在萧峰这样的手段和地位以及武功之下,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现在李清露对萧峰多半是好奇和敬畏兼而有之,也不敢有什么其他的情绪。
所以这个时候萧峰带了几分结束谈话的意思,她自然不敢再多言,便老老实实的退去了。
萧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负手而立,目光重新投向那汪映着月影的温泉池,侧影在月光下如磐石般稳固。
他对这里的布景也算是多有所感,甚至觉得身在此处,对于自己学过的逍遥派武功都大有裨益,属实是一个宝地,估计李秋水在此也没少费功夫。
李清露又看了他一眼,似乎要将这传奇人物的模样深深印入脑海,然后才转身,轻提裙裾,宛如一只轻盈的夜蝶,悄无声息地沿着来路,消失在假山与竹影深处。
只有极轻微的衣袂拂过石阶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彻底融入这片山腹庭院的静谧之中。
远处皇宫方向,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更衬得此处宛如世外洞天。
萧峰独立庭中,听着那细微的更鼓,又看了看这精心复刻的无量山景致,心中掠过李秋水、无崖子、天山童姥等人的身影,以及这逍遥派百年的恩怨情仇,如今总算大致落定。
而西夏这条线,李秋水看来执行得不错,她这孙女李清露,心性资质皆是上乘,稍加打磨,或许未来可堪一用。
夜风拂过湘妃竹,沙沙作响,池面微波粼粼,破碎的月影缓缓聚拢。
萧峰收敛思绪,身形微动,便已如青烟般掠过庭院,消失在进来的山洞方向,只留下满院月色,与一池仍旧荡漾的温水,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相遇与对话,只是夏夜一场恍惚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