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雨村比往年热闹十倍。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从早到晚都聚着人。
陈大把五两银子换成铜钱,用红绳穿成好几串,挂在屋梁下,进门就能看见。
周老头家炖肉的香味飘出三里地,那腊肉是临河镇发的,肥瘦相间,油亮亮的。
邻村的人一**来“串门”,说是拜早年,眼睛却总往梁上瞟。
“陈大哥,听说你在临河镇一个月挣了五两?”河西村的王老六咂着嘴,“真的假的?”
陈大抓了把瓜子递过去:“自己看,梁上挂着呢。”
王老六抬头,看着那几串铜钱在梁下晃悠,眼睛都直了:“我的娘……五两!我在家种三年地,也攒不下五两啊!”
“种地哪能跟做工比。”陈大媳妇端出糖块,“临河镇的玉夫人说了,过了正月十五还要招人。你们村要有想去的,过了年跟我一起去。”
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不到半天,河西村、河东村、柳树村、李家庄……附近七八个村子都知道了——雨村人在临河镇做工,一个月挣了好几两银子,还发了年货。
下午,陈大家来了十几个“客人”,都是附近村子的青壮。
“陈大哥,那临河镇……还要人吗?”
“要!怎么不要!”陈大拍着胸脯,“玉夫人说了,开春后工地要扩大,至少要再招两百人!”
“工钱……真按天算?”
“真按天算!一天一百五十文,干满三十天还有奖金!”陈二抢着说,“我在工地拌灰浆,一个月挣了四两八钱!领班的老赵,一个月六两!”
众人倒吸凉气。
“六两……够娶个媳妇了……”
“何止!能盖三间砖房!”
一个瘦高个的汉子怯生生问:“陈大哥,我……我没手艺,就是力气大,能要吗?”
“要!”陈大道,“玉夫人说了,只要肯干,踏实,没手艺可以学!工地上有师傅教!”
“那……那女人能去吗?”角落里,一个年轻妇人小声问。
众人回头,那妇人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模样清秀,但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
她是柳树村林家的闺女,叫林秀娘,嫁到李家庄三年,丈夫前年病死了,如今带着个两岁的女儿,和婆婆相依为命。
陈大媳妇走过去:“秀娘,你也想去?”
林秀娘低头:“我……我听雨村婶子说,临河镇有轻活,女人也能干。我婆婆病了,欠了债,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能去!”陈大媳妇拉着林秀娘的手,“玉夫人说了,女人也能做工!缝补、做饭、打扫,都缺人!一天八十文,管两顿饭!”
林秀娘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不信你问周大娘!”
周老头的老伴周大娘点头:“我就在伙房帮厨,一个月挣了二两四钱!玉夫人还专门给女人安排了住处,有女管事看着,安全得很!”
林秀娘咬着嘴唇,眼里有了光。
这时,门外又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李家庄的村长李有福。
李有福五十多岁,穿着体面的绸缎袄子,身后跟着儿子李富贵和几个本家后生。
“陈大啊,听说你们在临河镇发了财?”李有福笑呵呵的。
陈大起身:“李村长来了,坐坐坐。”
李有福坐下,眼睛扫过梁上的铜钱,心里暗自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陈大,咱们两村离得近,有发财的门路,可不能忘了乡亲啊。”
“哪能忘!”陈大道,“刚才正说着呢,过了正月十五,想去临河镇做工的,都可以跟我去。”
李富贵插话:“陈大哥,那临河镇的东家……什么来头?工钱给这么高,别是骗人的吧?”
陈大脸色一沉:“富贵兄弟,这话可不兴乱说!玉夫人是遗忘之城城主的夫人,遗忘之城知道不?产雪盐、女儿红、云雾瓷的那个!人家家大业大,还能骗咱们这点工钱?”
李富贵讪讪道:“我这不是……谨慎嘛。”
“谨慎是对的。”陈大媳妇端茶过来,“但玉夫人真不是骗子。咱们雨村三十七户,家家都领了工钱和年货。你要不信,挨家挨户看去!”
李有福瞪了儿子一眼,笑道:“信!怎么不信!陈大啊,你看我们李家庄,能去多少人?”
陈大想了想:“第一批,先带五十个吧。要身强力壮、干活实在的。偷奸耍滑的不要,省得坏了咱们雨村的名声。”
“那是自然!”李有福拍胸脯,“我亲自挑人,保证都是老实本分的!”
又聊了会儿,李有福带着人走了。
出了陈大家门,李富贵小声说:“爹,您还真信啊?一个月五两银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李有福眯着眼:“陈大那铜钱可是实打实的。腊肉、咸鱼、新棉袄,也都是真的。这临河镇……怕是真缺人。”
“那咱们真去?”
“去!”李有福道,“不过不能全去。富贵,你带二十个后生先去探探路。要是真能挣到钱,再让村里其他人去。”
李富贵不情愿:“那万一……”
“万一什么?”李有福哼道,“你在家种地,一年能挣几两?去试试,不行再回来,又不亏什么。”
李富贵想想也是,不说话了。
另一边,林秀娘回到李家庄自己那间破草房。
婆婆躺在炕上咳嗽,两岁的女儿妞妞坐在地上玩石子。
屋里冷得像冰窖,灶台是冷的,米缸是空的。
“秀娘回来了……”婆婆喘着气,“听说……雨村人在外头挣了钱?”
林秀娘坐到炕边,给婆婆掖了掖破被子:“娘,我打听过了,临河镇招女工,一天八十文,管两顿饭。我想过了年去试试。”
婆婆眼眶红了:“都是娘拖累了你……要不是我这病……”
“娘,别这么说。”林秀娘握住婆婆的手,“只要挣到钱,就能给您买药,就能还债,咱们的日子就能好起来。”
妞妞爬过来:“娘,去哪儿?”
林秀娘抱起女儿:“娘去挣钱,给妞妞买新衣裳,买肉吃。”
“肉……”妞妞咽了咽口水,“妞妞想吃肉……”
林秀娘鼻子一酸。
上次吃肉,还是丈夫活着的时候,一年前的事了。
傍晚,林秀娘去村口井边打水,遇到几个村里的妇人。
“哟,秀娘,听说你要去临河镇做工?”王寡妇嗓门大,“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
旁边的赵婶子撇嘴:“就是!死了男人的寡妇,不在家守节,还往外跑,也不怕人说闲话!”
林秀娘低头打水,不说话。
李富贵的媳妇刘氏扭着腰过来:“秀娘啊,不是我说你。女人就得守女人的本分。你看我家富贵,马上要去临河镇做工了,一个月能挣好几两!你啊,就等着饿死吧!”
林秀娘打好水,直起身,看着刘氏:“嫂子,富贵哥还没去呢,工钱也没拿到。等拿到了,再说这话不迟。”
刘氏脸一红:“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秀娘挑起水桶,“我就是觉得,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说完,挑着水走了。
身后传来妇人们的议论:
“瞧瞧,还挺硬气!”
“硬气有什么用?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听说她婆婆病着,欠了村长家十两银子呢!”
“十两?我的天!这辈子都还不上了!”
林秀娘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家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知道村里人瞧不起她——寡妇,拖个病婆婆,欠一屁股债。平时去井边打水,都没人愿意挨着她站,嫌晦气。
但她不想认命。
丈夫死后,她想过改嫁,可带着婆婆和女儿,没人要。想过寻死,可看着女儿,又舍不得。
现在,有了条活路。
哪怕被人说闲话,哪怕要抛头露面,她也得去。
为了婆婆的药,为了女儿的肉,为了这个家不散。
除夕夜,雨村家家户户飘出肉香。
陈大家摆了一桌菜:腊肉炒蒜苗、咸鱼炖豆腐、白菜粉条、白面馒头。一家人围坐,吃得满嘴流油。
“爹,过了年我也要去临河镇!”陈大十二岁的小儿子嚷嚷。
“去!都去!”陈大笑道,“咱们一家都去,在临河镇安家!”
而李家庄,林秀娘家。
灶台上煮着稀粥,桌上摆着一小碟咸菜。婆婆喝过药睡了,妞妞啃着硬邦邦的窝头。
林秀娘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雨村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笑声隐隐传来。
过了年,她也要去临河镇。
她要挣钱,还债,给婆婆治病,让女儿吃饱穿暖。
她要让那些瞧不起她的人看看,寡妇也能撑起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