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去了几处县衙,看了近三年的卷宗,”许靖央执箸,语气寻常,“冤案错案,不下二十起,官差敷衍塞责,屈打成招者,更是不计其数。”
她顿了顿,看向萧贺夜:“我革了三个县丞,五个主簿,杖责了十七个差役,其中有个是安正荣的小舅子,剥了官服丢出去了。”
“同王爷说一声,免得日后对不上号。”
萧贺夜正替她舀了一小碗芙蓉鲜蔬羹,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将汤碗轻轻推到她面前,才抬眼看着她:“做得好,往后遇到麻烦的,棘手的,或是有人敢阳奉阴违的,只管推给本王。”
许靖央端起汤碗,吹了吹热气,抬眸看他,眼中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若我惹了祸,也报王爷的名号?”
萧贺夜薄唇微扬,给她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
“尽管报,本王还兜得住。”
他知道,许靖央自己就很有底气,但他愿意纵容,愿意做她身后可以依赖的靠山。
许靖央低头喝了一口汤,鲜香温润,暖意从喉间一路蔓延到腹中。
两人安静地用了一会儿膳,气氛静谧而融洽。
窗外偶有虫鸣,更衬得室内安宁。
萧贺夜放下银箸,拿起一旁的湿帕拭了拭手,状似随意地开口:“我们的婚期……你心里可有打算了?”
许靖央动作微顿,抬眸看他。
灯火下,他面容俊美,眉眼深邃,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眸子正静静望着她,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的影子。
她放下汤匙,拿起自己的帕子,也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王爷不是说,不着急?”她反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贺夜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靖央,”他唤她名字,声音低沉悦耳,“想听实话么?”
许靖央与他对视,没说话,只微微偏了下头,示意他说下去。
萧贺夜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沿,目光锁着她。
“急。”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急得火烧眉毛,夜不能寐。”
许靖央长睫微眨。
萧贺夜看着她细微的反应,声音放缓:“但怕吓着你,便一直忍着没说。”
花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轻响,暖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淌。
许靖央感觉,自那赤炎族回来以后,萧贺夜每每看她的眼神,都……不清白。
他几乎很少再掩饰直白滚烫的心意。
许靖央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平静,只是耳根处,似乎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绯色。
“那就两日后吧。”她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萧贺夜怔住。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追问:“两日后?”
许靖央瞥他一眼:“嫌快?”
“不!”萧贺夜立刻否认,声音压着愉悦,“只是会不会太仓促?该准备的,本王早已备好,只等你点头,怕你觉得委屈。”
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珍视。
许靖央却摇了摇头。
“不必大张旗鼓,简单即可,我本就不在意那些虚礼,”她顿了顿,唇角莞尔,“何况,王爷不是说,急得火烧眉毛了?为了王爷的眉毛,快些也无妨。”
萧贺夜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怔,旋即下了。
他看着她清冷的眉眼,此刻在烛光下仿佛柔和了几分,心中那股躁动急切,奇异地被熨帖了。
他拿起酒壶,为自己和许靖央各斟了半杯清酒。
酒液澄澈,映着烛光。
萧贺夜举起杯,看向许靖央,眸光深邃如夜海。
“那便两日后,本王派车马仪驾,风风光光迎娶你。”
“好。”
许靖央也执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瓷器相击,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酒。
辛辣过后,是淡淡的回甘。
忽然,萧贺夜想起什么。
“威国公是不是要到了?拜堂的时候,要有高堂,需不需要等他过来?”
“我已经与威国公签过断亲书了,何况他来,我会觉得晦气。”许靖央淡淡说。
今日她之所以对安松生了恻隐之心,是因为觉得他像极了重生之前的自己。
明知道家人不爱自己,明知道自己不得宠,可还是希望自己努力能做点什么,为家人分忧。
其实她还不如安松,她至少头脑并不痴傻,竟也妄想从狼心狗肺的家人身上得到亲情。
许靖央眼底划过自嘲,又饮了一杯酒。
萧贺夜说:“本王听你的。”
几杯过去,萧贺夜看着许靖央因酒意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目光,便不由自主地下移。
那微抿的红唇沾过晶莹的酒汤,这会儿就像是酿樱桃色。
萧贺夜薄眸黑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将椅子挪动,坐近了些,寻常问道:“明日,你可有什么安排?”
许靖央想了想:“我要去军中看看,幽州驻军听说很是懒散,也该整顿了。”
萧贺夜点头:“本王同你一起去。”
许靖央没反对,只道:“王爷眼睛刚好些,不宜劳累,何况,王爷不是自己也有好多公务要处理吗?”
刚来幽州,他们两个人都各自有事,忙的不可开交。
如果许靖央没记错,萧贺夜书房里那些卷宗案折,都有一个书架那么高了。
但他却说:“跟着你去,就当散散心了,这些日子看着幽州这个烂摊子,本王头疼。”
两人寻常说着话,如同相处已久的夫妻,自然且默契。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极近。
窗外,春夜正浓。
一晃,很快两日过去,萧贺夜和许靖央要大婚了。
从两天前宁王府放出宁王即将大婚的消息时,整个幽州乃至北部都震惊不已。
因为谁也没想到,这场万众瞩目的婚事,竟来得如此仓促,又如此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