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重读与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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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希望基金总部的灯陆续熄灭,义工们休息了,张万财回家了,何三姐也回了自己住处。只有二楼那间书房,灯还亮着。

苏婉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

面条上卧着个鸡蛋,撒了点葱花——这在战时是难得的奢侈。

“吃点吧。”她把面放在桌上,“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贾玉振从稿纸中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书桌上摊着《昭和白菊》的全稿,二十多页,密密麻麻的字。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婉清,”他说,“你读过这篇文章吗?”

苏婉清摇摇头:“你锁在抽屉里,我没看。”

贾玉振把稿子推过去:“看看吧。然后告诉我,如果是你,会怎么写批注。”

苏婉清坐下,就着灯光,一页页读起来。

起初,她读得很平静。但读到“幸子为给弟弟买药而成为慰安妇”时,她的手开始发抖。读到“美智子梅毒晚期,尸体被卷在草席里扔上卡车”时,她眼眶红了。

读到幸子生下女儿“望”,在废墟里抱着孩子看樱花时,她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打在稿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这……这是真的吗?”她哽咽着问。

“真的。”贾玉振声音沙哑,“以后……会更真。”

苏婉清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要把这篇文章……给她看?”

“是。”贾玉振拿起红笔,“但不是原文。我要加点东西。”

他蘸了蘸红墨,笔尖落下。

第一处批注,在“弟弟武夫被宪兵带走”段落旁:

“你的弟弟,是否也曾这样离开?十六岁,也许更小。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你了么?你记得他最后的样子么?”

红字在泛黄的稿纸上,像血。

第二处批注,在“幸子为给弟弟买药而成为慰安妇”段落旁:

“你是否也曾被‘为国奉献’的谎言欺骗?他们告诉你,这是荣耀,是牺牲,是为了保护后方的女性。可他们保护了什么?保护了谁?”

笔尖划得很深,几乎透纸。

第三处批注,在“美智子梅毒晚期”段落旁:

“你的同期,你的姐妹,是否也有人正在经历或已经经历这样的地狱?她们叫什么名字?良子?惠子?还是……千代子?”

写到这里,贾玉振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下来,在纸上溅开一朵小小的红梅。

苏婉清轻轻按住他的手:“玉振,你……”

“我在想,”贾玉振低声说,“如果她真的有个朋友叫‘良子’,如果‘良子’真的去了菲律宾的慰安所……那这行字,会像刀一样,扎进她心里。”

他继续写。

第四处批注,在幸子给女儿取名“望”段落旁:

“若你未来有女儿,你希望她活在怎样的日本?是樱花盛开、和平安宁的日本,还是慰安所林立、尸骨成山的日本?你为之效忠的‘帝国’,会给她的,是前者,还是后者?”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稿纸上,红批如血,触目惊心。

“这不是文章了,”苏婉清轻声说,“是刑具。”

“是镜子。”贾玉振纠正她,“照出她一直不敢看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希望基金核心成员齐聚书房。

张万财、何三姐、胡风、冯四爷,还有苏婉清。

桌上摊着那封狱中来信,和批注过的《昭和白菊》。

贾玉振把事情说完,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不行!”张万财第一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玉振兄,你疯了?!那是日本特务!王牌特务!

你去见她,万一她有什么我们想不到的手段——你出事了,希望基金怎么办?重庆怎么办?”

“万财说得对。”何三姐也急了,“贾先生,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背后是成千上万相信你的人。你不能冒这个险!”

胡风沉吟着:“从文化策略上讲,这确实危险。但……如果她真的动摇了,真的能为我们所用,那价值巨大。只是,怎么判断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冯四爷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锐利:“我安排了三个弟兄,这半个月一直在观察千代子在牢里的表现。

她确实绝食过,也经常对着墙壁发呆,有时候夜里会哭。但——这可能是演戏。”

所有人都看向贾玉振。

贾玉振坐在书桌后,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很平静。

“我知道危险。”他说,“我知道可能是陷阱。我也知道,我死了,很多人会失望,希望基金可能受影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她不是演戏呢?如果她真的动摇了,真的看到了真相,真的想从那条船上跳下来呢?”

“那又怎样?”张万财激动道,“她是日本人!是杀了我们多少同胞的日本特务!”

“是。”贾玉振点头,“但她首先是人。一个有弟弟战死、可能还有朋友沦为慰安妇、被军国主义洗脑又可能开始清醒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我们抗战,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把日本人全杀光吗?”他转过身,眼神清亮,“不。是为了结束这场战争,是为了让中国人能活下去,也是为了让日本人——那些普通的日本人,不再被他们的军国政府欺骗,不再送自己的孩子去死,不再让自己的姐妹沦为玩物。”

他拿起那叠批注过的稿子:“这篇文章,我写的时候,心里没有仇恨。只有悲哀。

悲哀于一个民族,可以被谎言愚弄到如此地步;悲哀于那么多普通的年轻人,成了战争的燃料和祭品;悲哀于那些女性,在‘爱国’的名义下,遭受最非人的折磨。”

他走到张万财面前,把稿子递给他:“万财兄,你看看。看看‘幸子’,看看‘美智子’。她们是日本人,但她们也是女儿,是姐妹,是母亲。她们和我们中国的那些受难女性,有什么本质区别?”

张万财接过稿子,翻了几页,手开始发抖。他读到美智子临死那段,眼圈红了。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贾玉振拍拍他肩膀,然后看向所有人:“我要去见她。但不是去听她忏悔,不是去原谅她——她没有资格被原谅。

我是要让她看这面镜子,让她看清楚,她效忠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如果她看完,还能继续为那个‘帝国’卖命,那她就是真正的恶魔,死不足惜。

但如果她看完,崩溃了,动摇了——那我们就多了一个武器,一把可以刺向敌人心脏的刀。”

房间里再次安静。

半晌,冯四爷掐灭烟,站起身:“既然你决定了,我安排。三层安防,我的人、军统的人、再加上我们自己人。她碰你一根头发,我要她生不如死。”

胡风也站起来:“文章我带回去,连夜排印几份干净的。批注版你带去,另外准备无批注的,以防万一。”

何三姐抹了抹眼睛:“我……我去准备点吃的。你进去前,总要吃饱。”

张万财长叹一声,把稿子轻轻放回桌上:“玉振兄,我……我还是担心。但你是对的。如果连我们都分不清仇恨和悲哀,那和那些被洗脑的日本人,又有什么区别?”

苏婉清一直没说话。等所有人都出去了,她才走到贾玉振身边,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去。”她说。

“不行。”贾玉振摇头,“太危险。”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去。”苏婉清看着他,眼神坚定,“你在哪里,我在哪里。这是结婚那晚,我们说好的。”

贾玉振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轻轻抱住她。

“好。”他在她耳边说,“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如果我出事——”

“没有如果。”苏婉清打断他,“你会回来。我们都要回来。”

窗外,乌云压顶,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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