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定在两天后的上午,军统看守所的特别审讯室。
冯四爷的布置细致到近乎苛刻:
第一层,看守所外围。十二个“听风者”少年化装成报童、擦鞋匠、小贩,二十四小时轮值,监视所有进出人员,特别注意是否有可疑的“日谍特征”者。
第二层,审讯室外围。徐远帆亲自带队,八个军统行动队骨干,全部配枪,守住所有通道。审讯室前后左右四个房间清空,埋伏枪手。
第三层,审讯室内。冯四爷亲自坐镇,带两个最得力的袍哥弟兄,藏在单向玻璃后的观察室。贾玉振身上暗藏一枚小刀片——不是用来攻击,是万一被挟持,用来割绳或自保的。
审讯室本身,也做了改造。
桌子固定在地上,椅子是特制的,犯人坐的那把,扶手内侧有暗扣,可以瞬间锁住手腕。天花板四角装了窃听器,徐远帆在隔壁监听。窗户封死,只留一扇厚重的铁门。
“这是我能做到的最严密的布置了。”冯四爷对贾玉振说,“但玉振,我还是那句话——能不去,最好不去。”
贾玉振看着这间冰冷的屋子,摇摇头:“箭在弦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两样东西:一是批注版的《昭和白菊》,二是无批注的干净副本。苏婉清帮他用丝带细心系好,打了个活结——万一需要,可以迅速抽出。
“只带这个?”徐远帆问,“不带武器?或者……防弹的东西?”
“不带。”贾玉振说,“如果她真想杀我,防弹衣也挡不住特工的致命手法。而且——带武器,显得我怕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要让她看到的,是一个手无寸铁、但心里有刀的人。”
会面前夜,贾玉振失眠了。
他坐在书房里,再次翻开《昭和白菊》。不是看内容,是看那些红批。一句句,一行行,像血红的刀锋。
他在想千代子可能的反应。
可能暴怒,可能冷笑,可能假装崩溃,也可能……真的崩溃。
他在想,如果她真的有个弟弟战死,如果她真的有个朋友叫“良子”,如果“良子”真的在慰安所——那这面镜子,会照出怎样一个血淋淋的她?
凌晨时分,苏婉清推门进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还在看?”她轻声问。
“嗯。”贾玉振握住她的手,“婉清,你说……我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
“残忍?”苏婉清摇摇头,“比起她可能做过的事,比起文章里那些姑娘受的苦,你这点‘残忍’,算得了什么?”
她拿起稿子,翻到幸子生下女儿“望”那段,轻声念:“‘幸子抱紧怀里的孩子。孩子的皮肤很白,白得像雪。这白让她害怕,让她想起那些白人士兵苍白的躯体。’”
念完,她抬头看贾玉振:“玉振,你写这些的时候,心里有多痛?你现在让她看,不是残忍,是让她知道——她效忠的那个东西,制造了多少这样的痛。”
贾玉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明天,我要让她看个清楚。”
天快亮时,他终于趴在桌上睡着了。
苏婉清没有叫醒他,只是静静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雾还是那么浓。
但雾散之后,是晴天还是暴雨,谁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丈夫,又要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约。
而这一次,他带的武器,不是枪,不是刀。
是一叠纸,和纸上的字。
还有字里行间,那些鲜血淋漓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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