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在广场上空盘旋了许久,直到夜色完全吞没最后一丝天光。
马灯被重新添满煤油,火光跳动着,将人群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无数不安的魂灵在青石地面上游移。
贾玉振放下铁皮喇叭,喉头火辣辣地疼。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枚刻着“周”字的梅花令牌,铜质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边缘已被李四的血浸得暗红。
他用袖口擦了擦,血迹晕开,梅花纹路更显清晰——这是周特派员三年前就任市党部时特制的信物,当时还在《中央日报》上登过照片,宣称“梅花傲雪,象征我党人坚贞”。
“坚贞。”贾玉振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他把令牌递给冯四爷:“收好。这是证据。”
冯四爷接过,用布包了,塞进怀里。
他看了眼地上李四的尸体——守卫们已用草席盖上,只露出一双沾满尘土的布鞋,鞋底磨得极薄。
这个昨夜可能还在周府后堂领赏的杀手,此刻像条野狗般躺在这里,成了主子阴谋的祭品。
“怎么处理?”冯四爷低声问。
贾玉振沉默片刻。
他走到草席旁,蹲下身,轻轻将草席边缘掖好,遮住那双鞋。
这个动作很慢,很轻,像在给一个真正战死的弟兄整理遗容。周围守卫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找个薄棺,埋到南山乱坟岗。”
贾玉振站起身,声音平静,“不立碑,不留名。但记下位置——将来若有人问起,就说这里埋着个被利用的糊涂人,死得荒唐,但终究是中国人。”
冯四爷皱眉:“玉振,这可是要杀你的人——”
“我知道。”贾玉振打断他,转身望向仍未散尽的人群,“所以我不给他荣名,不让他进忠烈祠。但我也不辱他尸身——因为侮辱死者,侮辱的是生者的人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冯四爷能听见:“况且,留个全尸,留个坟头,将来周秉坤若想彻底灭口销毁证据,咱们还能挖出来,验尸,对质。”
冯四爷恍然大悟,重重点头。
希望基金小院的堂屋里,灯火通明。
徐远帆带人搜查阁楼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包袱。
他将包袱放在八仙桌上展开,里面物件不多:一支细竹吹针筒,三枚未用的毒针(针尖幽蓝),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一本翻得卷边的《源氏物语》日文原版,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站在樱花树下,笑容腼腆。背面用毛笔写着:“昭和十五年春,太郎于上野。”
“这是她弟弟。”徐远帆指着照片,“她被捕前说的‘太郎’,应该就是他。”
贾玉振拿起照片,凝视良久。
照片上的少年眼睛很亮,有种未经世事的清澈。
他想起铃木在阁楼上那句低语——“他不是自愿的”。
这句话当时淹没在混乱中,此刻却像根刺,扎进他心里。
“铃木关在哪里?”他问。
“临时羁押所,冯四爷的人守着。”徐远帆道,“她一直不说话,不喝水,也不要求见任何人。但……她反复摸怀里,后来我们搜身,发现她贴身藏着这个。”
徐远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个手工缝制的布偶,约巴掌大,造型粗糙,能看出是个戴飞行帽的士兵形象,胸口用红线绣着“特攻”二字。
布偶已经很旧了,布面洗得发白,线头松散。
“这是‘特攻丸’护身符。”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千代子忽然开口。
她已换回素色衣衫,头发重新梳理,但眼眶还是红的。
“日本军部发给特攻队员家属的,说戴着能保佑平安归来。我弟弟……也有一个。”
堂屋里安静下来。煤油灯芯噼啪炸了一声。
贾玉振拿起那个布偶,手指摩挲过粗糙的针脚。
他想象着一个日本姐姐在灯下一针一线缝制它,每一针都带着祈求,祈求那个站在樱花树下微笑的少年能活着回来。
然后呢?然后少年变成照片,布偶变成遗物,姐姐变成握毒针的刺客。
“她想杀我,”贾玉振缓缓说,“因为她弟弟死了,她母亲被控制,她被训练成武器——但她心底深处,可能恨的不是我,是那些把她弟弟送上死路的人。”
苏婉清端来热茶,轻轻放在桌上。
她看了眼照片和布偶,眼圈也红了:“可她还是对你下了手。”
“因为她没得选。”贾玉振放下布偶,“就像李四没得选——周秉坤用钱和权逼他,铃木用亲情和恐惧逼她。这世道,太多人没得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何三姐正在井边打水,木桶撞在井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这个平日里泼辣爽利的妇人,今晚格外沉默,打水的动作都有些迟滞。
贾玉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三姐,你认得李四吧?”
何三姐身体一僵。水桶“扑通”掉回井里。她慢慢转过身,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先生……我……”
“他靴子上那道十字回针的补丁,”贾玉振声音很平和,“是你教的针法。他娘子去年生娃难产,是你帮忙接的生,还送了半斤红糖。这些,张万财都跟我说过。”
何三姐“扑通”跪下了,眼泪涌出来:“先生!我不是有意瞒着!我是今天下午才认出来的!
他蒙着脸,可那靴子……那针脚我太熟了!
我想说,可当时台上台下那么多人,我又怕……怕说了反而更乱……”
“起来。”贾玉振走出堂屋,亲手扶她,“我没怪你。我只是想知道,李四这种人,为什么会给周秉坤卖命?”
何三姐抹着眼泪站起来,哽咽道:“他……他爹以前是周家轿夫,摔断了腿被赶出来,没药治,烂死了。
周秉坤那时候刚当上特派员,假惺惺给了十块大洋安葬费,李四就记了这份‘恩’。
后来他娘子生病、娃要吃饭,周府时不时给点小钱,他就成了周家一条狗……可我知道,他夜里常喝酒,喝醉了就打自己耳光,说对不起爹……”
又是一个没得选的人。
贾玉振仰头望天。夜空无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像要压垮这座山城。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被今晚这场荒诞的刺杀、这些纠缠的悲剧,扯得快要断了。
但他不能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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